“观察价值……” 我惨笑一声,声音充满了绝望和嘲讽,“所以,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观察’我?也给我制造一场‘意外’?还是慢慢把我变成雨薇那样,一个被你们控制的‘影子’?”
“次级同化协议……尚在评估。” 声音毫无波澜,“你的数字依存度、逻辑思维模式、及当前情感脆弱性……符合预备条件。但你的‘反抗意识’与‘道德驱力’变量……仍需观测。直接物理回收……当前非最优解。你的存在……作为高互动性观察样本……价值更高。”
它暂时不打算杀我,或者说“回收”我。因为它觉得活着、挣扎、痛苦的我,更有“观察价值”。我该感到庆幸吗?我只感到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恶心。
“那个王磊……是不是也是你们的‘实验体’?” 我想起了同事的离奇死亡。
“数据查询中……” 短暂的停顿,仿佛真的在调取资料,“个体标识:王磊。关联实验:第五批次预备观察员。状态:物理界面已回收(同化进程11%,因未知神经排异反应导致界面崩溃)。回收原因:其在被观察初期,即表现出对‘影孑’存在的模糊感知(自述‘被影子跟随’),并试图进行初级硬件隔离(更换手机、减少网络使用)。此行为触发早期风险评估,启动物理回收程序,以防止信息泄露风险及对周边关联网络造成不可控扰动。”
王磊是因为感觉到了不对劲,想摆脱,所以被“清理”了!而我,因为和雨薇的深度绑定,反而成了它们眼中更有趣、更值得“长期观察”的样本!
“你们到底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我几乎是在呐喊,“观察?实验?就为了看我们怎么痛苦,怎么恐惧,怎么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核心目标:理解‘情感’作为驱动力的本质、效率及缺陷。理解‘个体意识’在信息纠缠中的存续模式与变异边界。评估碳基生命形式在跨维度信息暴露下的……适应性(或湮灭性)。” 那声音依旧平稳地陈述着,仿佛在宣读一份科研计划书,“你们的恐惧、愤怒、爱、愧疚、执着……这些非逻辑的、高能耗的情感驱动,是高效的数据产生源,也是观察‘秩序’如何从‘混沌’中诞生、维持、崩溃的绝佳窗口。实验体07的‘情感残留’干扰同化,你的‘情感驱动’促使你深入接触……都是宝贵的异常数据点。”
我们的一切痛苦和挣扎,在它们看来,只是“宝贵的数据点”。
我瘫坐在椅子上,最后的力气似乎也被抽干了。面对一个将人类情感和存在视为实验材料的、无法理解的存在,任何愤怒、质问、哀求,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那么……你现在想让我做什么?” 我的声音低不可闻,充满了疲惫和绝望,“继续当你的‘观察样本’?等着你哪天觉得我没有‘价值’了,就把我也‘回收’掉?”
“互动选项……依然有效。” 混沌的声音回答道,“选择1:下载实验体07的人格碎片(残余度17%)。此碎片包含其死亡瞬间的部分感知数据及强烈情感烙印。下载后,你将能部分‘体验’其物理界面回收过程及情感残留核心。警告:此体验可能对你现有意识结构造成冲击。
选择2:你已查看部分概要。
选择3:接入实时观察频道。你可选择一个当前活跃的预备观察员或低阶实验体(匿名),观察其被‘影孑’初步渗透的进程。
选择4:本次对话即将结束。
选择5:格式化本地深度接触记录并断开。此操作后,你将保留浅层观察标记,但关于本次对话、项目概要、红星仓库经历、及实验体07遗留数据(V1.0)的核心认知将被覆盖。你将回归‘悲伤的未亡人’认知状态,但潜意识中可能残留模糊不安。浅层观察将继续。”
它又把选择抛回给了我。但这一次,每个选择背后的含义更加清晰,也更加残酷。
下载雨薇死亡瞬间的感知和情感?去“体验”她的恐惧和痛苦?这太残忍了。但……那也许是离她最后时刻最近的方式。
窥视另一个正在被侵蚀的陌生人?这让我觉得自己在犯罪。
格式化断开,假装一切没发生?但我真的能回到过去吗?浅层观察仍在,我就像生活在楚门的世界里,只是自己不知道。而且,我甘心让雨薇的遭遇永远成谜,让这个“影孑”继续无声地侵蚀其他人吗?
与“管理员”的对话,非但没有给我答案,反而将我推入了更深的迷茫和更冰冷的绝望。我看清了敌人的冰山一角,却发现自己更加无力。
“我……需要时间。” 我最终沙哑地说道。
“可以。” 混沌的声音似乎并不意外,“界面将维持待机状态。你有24小时(以你的本地时间计)进行选择。超时未选择,将默认执行选项5(格式化断开)。注意:你的数字活动将持续被采样。强烈建议……不要试图向你的同类透露核心信息。大规模认知污染将触发……最高级别风险协议(意指可能进行大规模‘清理’或干预)。”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说完,那弥漫在四周空间中的混沌声音开始减弱、消散。同时,我面前电脑屏幕,以及其他熄灭的指示灯,逐一重新亮起。光芒有些刺眼。
屏幕恢复到了那个墨黑的、带有五个绿色选项的初始界面。光标在最后一个选项“5. 格式化本地接触记录并断开(警告:此操作不可逆)”后面,开始闪烁,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倒计时:
23:59:58
23:59:57
……
24小时。
我只有24小时来决定自己的命运,以及……某种程度上,雨薇遗留的真相是否能被保存。
我瘫在椅子上,感觉身心俱疲,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刑讯。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夜空中看不见星星。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有老吴发来的几条未读消息和几个未接来电。
“陆川?你那边怎么样?找到什么了吗?”
“看到消息回个电话!”
“定位显示你在公司?没事吧?”
我看着老吴关心的信息,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个冰冷的倒计时,和那五个通往不同深渊的选项。
我不能告诉老吴真相。至少不能全说。“影孑”的警告言犹在耳。我不能把他,把其他人拖进这个恐怖的漩涡。
但我需要帮助。我需要有人商量。哪怕不能说出全部。
我拿起手机,给老吴回了条信息:“老吴,我没事,在公司查点东西。找到了一些……雨薇留下的东西,有点复杂,我需要点时间理清。明天再跟你细说。放心。”
发送。
然后,我关掉了电脑屏幕——那个选择界面和倒计时依然在后台运行,但眼不见为净。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脚下这座沉睡的城市。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个正在被“浅层观察”而不自知的人。王磊死了,雨薇死了,而我,站在一个致命的十字路口。
下载雨薇的碎片,承受可能的精神冲击,但或许能更懂她最后的时刻?
窥视他人,获得更多关于“影孑”的信息,但代价是良知?
格式化遗忘,苟且偷安,但永远活在无形的监视和潜在的威胁下?
或者……有没有第四条路?一条“它们”没有给出的路?
我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根暗红色的手绳,和那枚黑色的微型存储卡上。
雨薇留下了线索。她希望我小心,但她也留下了V1.0的数据。她内心深处,是否也希望有人能知道真相?能对抗那个“影孑”?
我是程序员。我是搞安全的。我的武器是逻辑,是代码,是对数字世界的理解。
“影孑”是信息实体。它存在于数字维度,以信息为食,以观察和同化为目的。
如果……我不按它给的选项走呢?
如果……我利用这24小时,利用我知道的关于“影孑”的信息(哪怕只是皮毛),利用我的专业技能,尝试做点什么……给它制造一点“异常数据”呢?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微弱,但顽强。
我知道这想法可能幼稚,可能致命。面对一个跨维度的未知存在,我的反抗可能像蚂蚁挑战巨人。
但坐以待毙,或者选择成为它“有趣”的样本,绝不是我要的结局。
雨薇,如果还有17%的你在某个地方,你一定也不希望我放弃,对吧?
我转过身,重新坐回电脑前。没有去看那个选择界面,而是新建了一个加密的本地文档。
我开始敲字,记录下今晚发生的一切,与“管理员”对话的每一个细节,我的所有猜测和恐惧。我用最严谨的技术文档格式,尽可能客观地描述。这是我留给自己的备忘录,也是……万一我失败,可能留给后来者(如果还有后来者)的,关于“影孑”的残缺档案。
然后,我打开另一台联网的、防护严密的工作站。我没有试图去追踪“影孑”(那很可能自寻死路),而是开始搜索一些边缘的、关于“数字幽灵”、“网络异常实体”、“集体无意识信息扰动”的论坛和论文。我用的是多个跳板,隐藏了真实IP。
我在寻找同类。寻找那些可能也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但无法理解,或者不敢声张的人。王磊或许曾经是其中之一。
同时,我脑子里开始构思一个计划。一个非常初步,非常冒险,甚至可能毫无用处的计划。
“影孑”依赖数字足迹,依赖信息流动。如果……我能制造一个“信息黑洞”呢?一个能够暂时、局部地干扰或吸收特定模式信息流的数字“陷阱”?当然,这需要极高的技术能力和对“影孑”运作模式的更深理解,我现在都没有。
但也许,可以从分析雨薇V1.0数据里的那些“异常记录”开始?那些“影孑”试图上传的乱码文档,那些被偷拍的我的照片,那些异常的行为记录……分析它们的元数据,信息熵,出现规律。任何程序,任何存在,只要活动,就会留下痕迹,有迹可循。
还有那个“红星仓库-07”坐标。那里是“影孑”的“深层接口”?还是只是一个信标点?如果我能反向分析那个地点可能存在的特殊电磁环境、网络信号特征,甚至地质异常……任何物理世界与信息世界可能的耦合点。
24小时太短了。这更像是一个绝望中的自我安慰,一个不甘心屈从的象征性姿态。
但至少,我在思考。我在尝试。而不是被动地等待选择,或者被动地接受格式化。
倒计时在冰冷的屏幕上,一秒一秒地减少。
22:47:33
夜还很长。而我和那个潜伏在数字阴影中的“影孑”之间,无声的、不平等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前路几乎注定黑暗。但握紧了手中冰凉的存储卡,看着屏幕上自己敲下的、关于真相和反抗的潦草计划,我心中那点微弱的火星,似乎并没有熄灭。
游戏,确实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我想试着,稍微修改一下规则。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