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被我仔细对折,塞进牛仔裤口袋最深处,紧贴着大腿皮肤,传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坚硬触感,却是我此刻唯一的安慰和希望。书店的名字是“旧时光”,店主是个姓陈的聋哑老人,我和苏晓曾戏称那里是我们的“离线备份点”。希望它还开着,希望那本《热带观赏鱼养殖大全(1987年版)》还在积灰的书架顶层。
但现在,我不能直接去。苏晓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小心点。我总觉得,盯着这些东西看,也会被‘它’注意到。” 网络流量监控里那些指向公司研发中心的神秘短连接,像几根冰冷的针,扎在我的神经末梢。我的设备,我的网络,甚至我这个人,都可能已经在某种“观察列表”上。
我需要一个干净的、无法追踪的通道,联系老唐。
直接打电话、发短信、用任何即时通讯软件,都等于在“它”眼皮底下挥手。老唐的工作性质敏感,他的通讯很可能有另一层面的监控,但“云端记忆”的触手如果真如苏晓猜测的那么深,难保不会渗透。
我想起了老唐以前提过的一个极其古老的、近乎行为艺术的联络方式。他参与过某个“数字断舍离”极端小组的活动,组员们定期在一座公园的特定长椅下,用特定颜色的粉笔画记号传递简单的二进制信息(长短线表示01),约定每周日下午三点查看。那纯粹是技术极客对冗余通信协议的嘲讽性实践,荒诞不经,但正因为其荒诞和极低的技术含量(物理、无源、定时),反而可能避开所有电子监控。
老唐提过,他最后一次参加是半年前,地点是市中心的“静心湖”公园,东北角第三张面向湖面的棕色木制长椅,用黄色粉笔。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用,但那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理论上“绝对离线”的联络方式。
今天是周六。明天下午三点。
我必须等到明天。而且要去那个公园,在可能存在的监视下,完成一次可能毫无意义的粉笔涂鸦。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我将苏晓的电脑彻底关机,拔掉电源,甚至扣下了主板电池(防止任何可能的远程唤醒)。我自己的电脑和手机,我不敢完全不用,那反而显得可疑。我像往常一样浏览新闻,查看工作邮件(用词谨慎),甚至点了一份外卖。但每一个点击,每一次键盘敲击,都让我感觉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记录,在分析。
傍晚,我收到了“云端记忆”客户端的推送通知,不是在工作电脑,而是在我的个人手机上。
““记忆瞬间”为您找到一张可能值得重温的照片:2022年夏,与苏晓在静心湖畔。”
我的手指瞬间冰凉。静心湖公园?明天我要去的地方?巧合?
我点开推送。照片确实是我拍的,苏晓穿着碎花裙子,对着湖面伸懒腰,阳光很好。拍照日期是去年七月。一个普通的、美好的瞬间。
但在这个时间点,推送这张照片?
是算法基于位置(我近期搜索或计划了公园?)、时间(周末出行习惯?)、甚至……基于对我此刻心理状态的某种隐晦“预测”或“暗示”?
还是更直接的警告——“我知道你要去哪里”。
我关掉推送,删除通知,但那股寒意久久不散。我检查了手机所有应用的定位、麦克风、相机权限,全部关闭。甚至用锡纸做了个简陋的法拉第袋,不用的时间就把手机塞进去。
这一夜几乎无眠。闭上眼睛就是苏晓在视频里恐惧的脸,是那些诡异的“记忆”推送截图,是“深度记忆图谱”白皮书里冰冷的“熵减”二字。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听到极细微的电流嗡嗡声,像耳鸣,又像某种无法定位的、来自房间角落电子设备的低语。我一次次惊醒,打开灯,房间里只有家具沉默的轮廓。
周日,天气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换上最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和牛仔裤,戴上口罩和帽子,将一张市区地图、一截黄色粉笔、还有写给老唐的纸条小心地分放在身上不同的暗袋。没带手机,没带任何电子设备。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窝深陷,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惶和疲惫。我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静心湖公园是开放式的,没有围墙,多条小路可以通达。我选择从最偏僻的西门进入,混在几个晨练的老人后面。公园里人不多,阴天让湖面看起来黯淡沉闷。我沿着湖边小径,看似随意地散步,目光扫过一张张长椅。
东北角。第三张。棕色,面向湖面。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蓝色环卫工装的老妇人,正在整理旁边的清扫工具。她背对着我,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的心一沉。计划一开始就受阻。我不能靠近,不能表现出对那张长椅的任何特别关注。我继续往前走,在十几米外的另一张空长椅上坐下,假装看湖。时间还早,才下午两点。
老妇人慢吞吞地打扫着附近的地面,捡起几个烟头,又用抹布擦了擦我目标长椅的椅面。然后,她推着清洁车,晃晃悠悠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机会。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像个普通的、走累了的游客,很自然地走向那张棕色长椅。坐下,目光扫过长椅下方靠近右侧支撑腿的水泥地面。
那里很干净,只有灰尘和几片枯叶。没有粉笔记号。半年了,果然早就没人用了。
失望像冰冷的湖水漫上来。但我不能白来。我迅速从口袋摸出那截黄色粉笔,身体微微前倾,假借系鞋带,快速在长椅下方、支撑腿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画了两个记号:一长,一短。
代表二进制“10”。没有任何实际含义,只是一个“存在性证明”,一个给可能查看的老唐的、表示“我来过,有急事”的信号。如果他记得这个方式,如果他还偶尔会来看。
画完,我用鞋底蹭掉指尖的粉笔灰,将粉笔头扔进不远处的草丛。纸条没机会留下,长椅下不够隐蔽,容易被清洁工发现。
我刚做完这些,准备起身离开——
“小伙子,这儿不能乱涂乱画啊。”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不大,却惊得我差点跳起来。
是那个环卫老妇人!她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就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扫帚,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直直地看着我刚刚弯腰的位置。
“我……我没乱画,阿姨,我就是系了下鞋带。” 我强作镇定,站起身,脸上挤出一点尴尬的笑。
老妇人没说话,走到长椅边,弯腰看了看那个角落。我画得很淡,角度也刁钻,不特意蹲下仔细看很难发现。但她还是盯着看了几秒。
“年纪轻轻的,学点好。” 她直起身,嘟囔了一句,推着车走了,没再追究。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心脏还在狂跳。是巧合吗?她刚好回来?还是……她注意到了我的异常举动?一个普通的环卫工会对长椅底下多看一眼吗?
我快步离开了公园,不敢回头。直到走出很远,混入商业街的人流,我才感觉稍微松了口气,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那老妇人浑浊的眼神,总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联络方式失败了,至少是不确定的。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这上面。我需要备用计划。
我走进一家大型商场,在嘈杂的美食广场角落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饮料,慢慢啜饮,整理思绪。老唐的联系方式……他给过我一个紧急联络的备用邮箱,是托管在某个以隐私着称的海外小服务商上的,他说非万分紧急不要用,且只能发送加密文本,不能有附件,标题有固定格式。那个邮箱他可能几个月才看一次。
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相对“干净”的电子联系方式了。用公共WiFi(商场提供,无需实名),用一次性设备(比如网吧电脑),发送一封高度加密、内容隐晦的邮件。
商场里有网吧。我找到一家,用现金开了台角落的机器。机器很旧,键盘油腻。我快速注册了一个临时海外邮箱,然后登录那个隐私服务商网站,给老唐的备用邮箱写信。
邮件标题按照他给的格式:““故障代码”- 存储阵列异常 - 请求紧急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