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我没完全听进去。我盯着那盘停止转动的磁带,心里却像堵了一块冰。陈老师听不到,不代表不存在。也许,那个“回声”或者 whatever it is,只对我“开放”频道?或者,需要特定的条件(比如深夜、独处、特定的心境)才能触发?
“陈老师,” 我打断他,声音干涩,“您能告诉我,当年您去落洞寨的具体位置吗?还有,那个守林人,他后来怎么样了?”
陈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图,脸色一变:“小林,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是想去那里吧?那地方早就没人了,山路很难走,而且……不干净。听我一句劝,别去。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好奇心太重,会惹祸上身的。”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固执地说,“如果这盘磁带真的‘录’到了什么,源头就在那里。不去看看,我永远无法安心。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盯上我了。不弄清楚,我跑不掉。”
陈老师看了我很久,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罢了。我年轻时,也像你这么倔。”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已经磨损的笔记本,“这是我的调查笔记。关于落洞寨的部分在里面,有手绘的简单地图,还有那个守林人小屋的大概位置。他人……我后来再没联系过,估计早就不在了。那地方,唉……”
他将笔记本递给我,又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点钱,你拿着。出门在外,用得着。记住,去了那里,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别乱碰东西,别随便答应什么。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回来,千万别逞强。”
我接过沉甸甸的笔记本和银行卡,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不安,也有一种踏上不归路的决绝。
“谢谢您,陈老师。”
“去吧。自己小心。” 陈老师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我带着笔记本和那盘(暂时没被处理的)磁带,离开了陈老师家。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师家紧闭的房门,然后转身,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图书馆,查阅了更多关于黔东南地区、特别是“落洞”地貌和民俗的资料。“落洞”在苗族传说中,往往与神秘的山洞、地下河、以及一些涉及灵魂和祭祀的隐秘传统有关。有些资料语焉不详地提到,某些“落洞”被认为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缝隙”,或者“回音”特别强烈的地方。
这似乎印证了陈老师关于“自然录音机”的猜测。如果落洞寨附近真有一个这样的“缝隙”或“回音点”,那么二十年前守林人的录音设备,可能真的捕捉到了什么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属于遥远时空的“回声”。
而那个“回声”,通过这盘磁带,跨越了千山万水和二十年时光,找到了我。
为什么是我?
也许,就像陈老师说的,因为我“敏感”。长期的高精度音频工作,让我的听觉系统处于一种异于常人的、边界模糊的状态,更容易接收到这些细微的、常理之外的“信号”。
而“林默”这个名字,或许只是一个“接口代码”,一个激活这个特定“回声”的触发词。
至于老槐树胡同的井……可能只是一个巧合,或者,是我在恐惧中,将不同来源的恐怖意象(井、女鬼)混淆在了一起。
我必须去落洞寨。去那个源头。只有到了那里,才有可能找到答案,才有可能……摆脱这个缠上我的“东西”。
我回家简单收拾了行李,带上必要的衣物、证件、现金、陈老师的笔记本和那盘磁带(用锡纸包裹了好几层,塞在背包最里面的夹层),还有一支强光手电和一把多功能刀。我没有订票,直接去了长途汽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前往黔东南方向的车票。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两天,才抵达那个偏僻的县城。又转乘当地破旧的中巴,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晃了半天,最后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下了车。司机指了一条隐约可见的、被荒草淹没的小路,说沿着这条路走,大概半天能到一个废弃的寨子,是不是“落洞寨”他就不清楚了,那里早就没人住了。
我谢过司机,背起行囊,踏上了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山路难行,空气潮湿闷热,蚊虫肆虐。我按照陈老师笔记里手绘的简陋地图,以及路上偶尔能看到的、风化严重的指路石碑(刻着些看不懂的符文),艰难地辨认着方向。
越往里走,人迹越罕至。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变得昏暗。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我踩断枯枝的声响和粗重的喘息。一种莫名的压抑感笼罩下来,仿佛周围的树木和山石都在沉默地注视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陈老师的笔记里提到,落洞寨的得名,源于寨子后方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洞口常年有阴风涌出,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哭泣,又像低语。寨民认为那是祖先灵魂居住的“落洞”,每逢特定节日会去祭祀。后来寨子逐渐荒废,原因不明,有人说是因为洞里的“东西”不满意,也有人说是因为别的原因。
走了大约四个小时,就在我筋疲力尽,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迷路时,前方的树林变得稀疏,一片依山而建的、破败不堪的吊脚木楼出现在视野中。
落洞寨。
寨子死一般寂静。木楼大多已经倒塌,只剩下些残垣断壁,爬满了青苔和藤蔓。石板路上积着厚厚的落叶和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和霉变气味。
按照笔记指引,守林人的小屋应该在寨子最深处,靠近后山“落洞”的地方。我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和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踩着吱呀作响的破败栈道,穿过这片被遗弃的死亡聚落。
寨子尽头,靠近山壁的地方,果然有一间低矮的、几乎快要被野草吞没的小木屋。屋顶塌了一半,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
这就是当年守林人住的地方,也是那盘诡异磁带的录音地点。
我站在小屋前,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从背包里拿出强光手电,拧亮,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几乎要散架的木门。
“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一股浓烈的、陈年的灰尘和木头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小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小,更破败。除了一张铺着腐朽稻草的木床、一个歪倒的破木箱,和角落里一些看不出原状的破烂,别无他物。墙壁上糊的旧报纸早已发黄剥落。
我的目光,落在木床正对着的那面墙壁上。
那里,靠近屋顶的位置,有一个碗口大小、边缘粗糙的墙洞。光线从洞外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陈老师笔记里提到,守林人当年就是对着这个墙洞的方向录音的。墙洞外面,应该就是后山,是那个被称为“落洞”的山洞所在的方向。
我走到墙洞边,踮起脚,用手电光朝洞外照去。
墙洞外面,是一片陡峭的山坡,长满了茂密阴森的灌木和蕨类植物。山坡向上延伸不远,就被一片突出的、黑黝黝的岩石山体挡住了视线。岩石底部,隐约可见一个更加深邃的黑暗——那应该就是“落洞”的洞口,被植被和地形半掩着,看不真切。
这里,就是一切开始的源头。
我退后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席卷了我。我从背包最里层,取出那盘用锡纸包裹的微型磁带,捏在手里。冰冷的塑料外壳透过锡纸传来寒意。
就是这盘磁带,从这里录制,然后跨越时空,将那个冰冷的呼唤带到我的耳边,将我引到了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现在,我来了。然后呢?
那个“回声”,那个叫我名字的女声,她在哪里?在这个山洞里?还是已经跟着磁带,去了千里之外的城市,昨夜还在我的门外徘徊?
我该进洞去看看吗?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陈老师警告过,别乱碰,别进去。民间传说中,这种“落洞”往往是禁地,充满不可知的危险。
但如果不进去,我千里迢迢来这里为了什么?就为了看一眼这个破屋子和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就在我内心激烈挣扎时——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忽然从我背靠的墙壁内部……传了出来。
不是从墙洞外,是从墙壁的木板夹层里面!
那声音,和我昨晚在家里听到的、门外那种软底布鞋拖沓行走的摩擦声,一模一样!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远离那面墙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手电光柱疯狂地颤抖着,扫向声音传来的墙壁位置。
墙壁斑驳,满是裂缝和虫洞,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沙……沙……”
声音又响了一下,很轻微,但清晰。似乎就在墙壁内部,贴着木板,缓慢地移动着。方向……像是从墙角,朝着我刚刚坐的位置移动。
有东西!在墙里面!
极致的恐惧让我几乎窒息。我猛地转身,想冲出这个小屋,逃离这个鬼地方。
但我的脚刚迈到门口——
“吱呀——”
那扇歪斜的破木门,突然在我面前,自己……缓缓地,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外面没有风。
是它自己动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拉上了门。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我手中颤抖的手电光,切割出一小片惨白的光域,映出漫天飞舞的灰尘。
“咚。”
一声轻响,从我身后传来。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手电光柱,照向了木床的方向。
刚才还空无一物的、铺着腐朽稻草的木床上……
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在那一堆霉烂发黑的稻草中间,静静地,躺着一只鞋。
一只很小、很旧的,黑色的,布鞋。
女式的。
鞋面上,沾着已经发黑干涸的、像是泥浆和水渍的污迹。
鞋底,朝着我的方向。
仿佛刚刚有人,脱下了它,放在那里。
“沙……沙……”
那拖沓的摩擦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从墙壁里。
而是……从我正前方的黑暗中。
从那木床更深处,手电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光亮处,朝着我所在的位置……
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