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洞,回声,呼唤名字,红衣碎布。
我被“选中”了。被一个跨越了时间和空间、融合了井中怨灵与山洞“回声”的诡异存在“标记”了。它通过磁带呼唤我,在深山中恐吓我,在梦中向我展示它的“所在”和“形态”。
它想让我去那口井?去老槐树胡同?去了之后呢?像那些恐怖故事里一样,成为它的替身?还是完成某种未了的执念?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逃避没有用。山中的经历证明,它不会放过我。梦中的警示(或者说,邀请?)表明,它指向了一个明确的地点。
我必须面对。在它用更直接、更恐怖的方式找上门之前。
天亮后,我洗了把脸,看着镜中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强迫自己吃了几口面包。然后,我开始为“赴约”做准备。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老师。这件事太过诡异,牵扯的“东西”超出了常理,把普通人卷进来可能徒增危险,或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被当成疯子)。
我查了老槐树胡同的资料。那片区域正在进行保护性改造拆迁,大部分居民已经搬走,胡同基本空了,白天也只有少量施工人员进出。那口传说中的井,在胡同最深处,一个早已废弃的小院里,据说已经被施工方用石板暂时封住了井口,防止意外。
白天去,人多眼杂,不方便,也未必能接触到“核心”。要深入探查,甚至……下井?不,我还没疯到那个地步。但至少,要去亲眼看看,去那个“地点”,感受一下。
我决定傍晚时分过去,趁着天色将暗未暗,施工人员收工,那片区域最空旷寂静的时候。
整个白天,我都心神不宁。将陈老师的笔记本又仔细看了一遍,重点关注关于“洞葬”、“执念”、“回声”的记载,试图找到任何可能应对或沟通的线索,但一无所获。民俗传说充满隐喻和禁忌,却没有操作手册。
我又在网上搜索了各种关于“通灵”、“驱邪”、“处理凶地”的民间土法,大多荒诞不经,但有个说法引起了我的注意:某些执念深重的灵体,可能会被生前珍视的物件、未完成的心愿、或强烈的情绪(如愧疚、爱意)所束缚。要化解,有时需要找到“缘起”,了结“因果”。
“缘起”……那盘磁带是媒介,但“缘起”显然在更早,在那口井,在那个投井的苏姓姑娘身上。我了结得了百年前的“因果”吗?凭什么是我?
也许,我只是一个被意外卷入的、比较“敏感”的接收器?但磁带里精准的名字呼唤,山中和梦中的针对性纠缠,又表明这种“卷入”并非完全随机。
头痛再次隐隐作痛。我放弃了徒劳的思考,开始清点装备:强光手电(备用电池)、防风打火机、一小卷绳索、多功能刀、口哨、以及从陈老师家带回的、他当年在落洞寨用过的一小包陈年朱砂(他说是当时寨民给的,有“辟邪”之意,不知真假,带着图个心理安慰)。还有手机,充满电,虽然觉得在那里可能没什么用。
我将这些东西和一个便携水壶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旧双肩包。那盘磁带,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带上了。也许,在那个“地点”,这盘记录了“回声”的磁带,会有不同的反应?或者,是引路的“罗盘”?
傍晚时分,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气压很低,闷得人透不过气。我换上深色的衣服,背上包,走出家门。街道上灯火初上,行人匆匆,热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却让我感到一种更深的隔阂。仿佛只有我一人,正走向一个与这鲜活世界平行的、冰冷寂静的维度。
老槐树胡同离我住的地方不算太远,骑共享单车二十分钟就到了。这片区域果然如资料所说,大部分老房子门窗紧闭,墙上写着红色的“拆”字,街道冷清,只有零星几盏昏暗的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偶尔有野猫从废墟中窜过,发出窸窣声响,都能让我心惊肉跳。
按照记忆中的地图和手机导航(信号时断时续),我拐进一条更窄、更破败的胡同。两侧的院墙更高,青砖斑驳,爬满枯藤。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灰尘气息,但隐隐地,似乎又有一丝极其淡薄的、熟悉的阴冷土腥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在鼻端。
我的心提了起来。是这里了。
胡同尽头,是一个没有门扇的、塌了半边的院门。门楣上的砖雕模糊不清。我拧亮强光手电,雪亮的光柱刺入院内。
院子不大,铺着破碎的青砖,中央果然有一口井。井口比我梦中见到的要残破,石料崩缺,但形状依稀可辨。井口上方,没有梦中那棵老槐树(或许早已被砍伐),只有一根歪斜的、光秃秃的木头柱子立在旁边,不知是何用途。
井口,如资料所说,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几块破砖头。石板边缘缝隙里,长着几丛枯黄的杂草。
我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手电光柱在井口石板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扫过整个院子。西侧是两间完全倒塌的厢房废墟,东侧是一堵还算完整的院墙,墙根堆着些破烂家具和瓦砾。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寂静。比山中更甚的、属于城市废墟的死寂。连风声到了这里似乎都微弱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那股淡淡的土腥味直冲肺叶。迈步,走进了院子。
脚步踩在破碎的青砖上,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我走到井边,大约三步之外停下,手电光柱牢牢锁定那块盖井的石板。
距离更近,那股阴冷的土腥味似乎明显了一点点。还夹杂着一种……更难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密闭潮湿环境里缓慢腐败的沉闷气息。
井就在这里。那个苏姓姑娘陨命之所,也是梦中那暗红衣服浮现的地方。
我该做什么?掀开石板看看?不,我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力气(石板看起来很重)。而且,直觉疯狂报警,警告我绝不能那么做。
也许,只是站在这里,“它”就能感知到我的到来?
我静静地站着,竖起耳朵,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听不到任何异常声响。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隐隐地从井口石板下,从那片黑暗中,渗透上来。和梦中一样,冰冷,怨毒,悲伤。
几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也许,需要“媒介”?那盘磁带?
我放下背包,拉开拉链,手指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锡纸包。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拿了出来。剥开锡纸和防水袋,黑色的微型磁带躺在掌心,在昏黄的手电光下反射着微光。
我按下采访机的播放键,将音量调到最小,凑近井口石板。
沙沙的底噪声,混合着风声、水声、摩擦声……从微型扬声器里微弱地传出,在这寂静的院落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我屏住呼吸,紧盯着井口石板,侧耳倾听。
磁带播放着,缓慢,平稳。当进度走到大约三分之二,接近那个“空白期”和呼唤名字的段落时,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磁带里的噪音,毫无征兆地,骤然减弱,仿佛被什么吸走。采访机喇叭里,传出那种低沉的、充满压迫感的“嗡”声背景,以及……一声极其轻微、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的、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吸气声。
“嘶……”
不是从磁带里。那声音……似乎是从井口石板下的缝隙里,同步传出来的!
紧接着,磁带里那个扭曲的、模糊的、呼唤“林……默……”的音节残留,刚刚响起——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猛地从我脚下的地面——从井口石板
力道之大,震得我脚底发麻!盖井的石板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边缘的碎砖“哗啦”滑落几块!
“啊!” 我惊叫一声,踉跄后退,采访机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杂音后停止工作。手电光柱疯狂晃动。
井口石板,停止了跳动。但石板与井沿的缝隙里,那股阴冷土腥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寒气,喷涌而出!其中,那缕铁锈般的甜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咚……咚……咚……”
缓慢的,沉重的,仿佛用身体在撞击石板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从井底深处,穿透厚重的石板,清晰地传了上来。
每一声,都像敲打在我的心脏上。
它在里面。它知道我在外面。它在……撞门。
它想出来。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所有的思维。跑!立刻!马上!
我再也顾不上什么磁带、采访机,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院门,连滚爬爬地狂奔而去!身后,那沉重的撞击声,不疾不徐,一声声,如同索命的鼓点,追着我的脚步,敲打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我冲出院子,冲进昏暗的胡同,不敢回头,不敢停歇,沿着来路拼命奔跑。破碎的路面,歪斜的墙壁,在晃动的视野中扭曲成怪异的线条。粗重的喘息和狂乱的心跳塞满了耳朵,却依然压不住身后那越来越远、却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
“咚……咚……”
直到冲出胡同,冲进相对明亮、有零星行人和车灯的主路,我才敢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喘息、干呕,冷汗已经将里外衣服全部湿透,冰冷的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寒颤。
我回头望向那条吞噬了光亮的胡同口,黑暗幽深,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它没有追出来。至少,现在没有。
但那沉重的撞击声,那喷涌的阴寒气息,那浓烈的甜腥味,还有磁带与井中回响的诡异同步……这一切都表明,我的“到访”,非但没有平息什么,反而可能……激怒了它,或者,进一步确认了某种“连接”。
我弯腰捡起不知何时滚落脚边的采访机(居然没摔坏),和那盘从锡纸包里掉出来、沾了灰的黑色磁带,胡乱塞进背包,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被死亡和怨念浸透的区域。
走在回程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我却感觉比在老槐树胡同的黑暗中更加寒冷。行人的笑声,店铺的音乐,车流的喧嚣……这一切熟悉的背景音,此刻听在我耳中,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污渍的毛玻璃。而毛玻璃的另一面,是永恒的、湿冷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一下下、执着撞击着封印的沉闷回响。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那口井,那个“回声”,那个穿着暗红衣服的“东西”……它已经通过我的耳朵,我的梦境,我的恐惧,深深凿进了我的生命。
而我和它之间,那由一盘诡异磁带和一声跨越百年的呼唤所建立的、脆弱而致命的“连接”,此刻,似乎因为我的亲自“到访”,而被拧得更紧,更牢固了。
下一声撞击,会在哪里响起?
在我的门外?在我的床下?还是……直接在我的颅骨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