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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残响余烬、(1 / 2)

天亮得像一场缓慢的凌迟。铅灰色天光一寸寸啃噬着窗外的黑暗,却照不进我眼底凝结的冰霜。怀里那盘磁带和陈年朱砂,已在体温与冷汗的反复浸渍下,变成了两块失去温度的异物,硌在胸口,提醒我昨夜并非癫狂的梦魇。绝对的死寂和那声意识层面的诘问早已退潮,但世界并未恢复“正常”。车流声、远处工地的噪音、甚至自己呼吸的微响,都像隔着一层沾满污渍、布满细密裂痕的毛玻璃传来,失真,沉闷,每一个声音的尾巴上,似乎都粘连着一缕难以捕捉的、湿冷的、属于井底的回声。那不是幻觉,是我的听觉被永久地改造了,或者说,污染了。

我松开几乎僵硬的手指,磁带和朱砂包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我踉跄站起,四肢百骸像生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咯吱作响,牵动着太阳穴一阵阵尖锐的抽痛。镜子里的男人,眼球赤红,瞳孔深处似乎沉淀着挥之不散的、来自井底的暗影,脸色是一种接近尸体的青灰,下颌绷紧,嘴角无意识地向下撇着,像一个刚刚学会模仿人类表情的、不太成功的赝品。

不能再等了。被动承受的每一秒,都是向那黑暗滑近的一寸。我必须动起来,在被这无形的侵蚀彻底消化之前。

调查。从何处开始?苏婉秋。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烙在意识里。地方志网站上的残句:“民国二十三年,槐树胡同苏氏女投井殁,年十七。”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一个十七岁少女,为何在民国二十三年的某个夜晚,选择投身那口冰冷的深井?情殇?家变?抑或更黑暗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网络搜索的结果苍白无力,只有零星的、语焉不详的论坛回帖重复着那个“为情所困”的俗套传说。地方档案馆?或许有尘封的户籍、旧闻档案。但那是官方机构,需要理由,需要时间,而我,最缺的就是时间,也最怕引人注目——谁知道那“回声”的影响范围有多大?接触越多的人,是否越危险?

我想到一个地方。城南,老图书馆的角落,有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地方文献阅览室”,里面堆满了各界捐赠的旧书、老地图、私人笔记,管理松散,常年只有一两个昏昏欲睡的老管理员。陈老师提过,他的一些早期民俗资料就是从那里“淘”来的。那里,或许有关于老槐树胡同、关于民国年间市井轶事的、未被数字化处理的残章断简。

我需要一个不惹眼的身份。图书证我有,很少用。我翻出一顶旧的棒球帽,一副平光黑框眼镜,换上最普通的深色夹克和牛仔裤,将脸色糟糕的下半张脸藏在口罩后。镜子里的形象,像个过度熬夜、气质阴郁的普通学生或研究员,勉强能混入人群。

出门前,我看着地上的磁带和朱砂,犹豫片刻,将朱砂小包塞进夹克内袋——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磁带,我用一个密封性很好的小铁盒装起来,外面又裹了几层泡泡纸,塞进背包最底层。我不敢把它独自留在这间已经被“渗透”的屋子里。

清晨的空气清冷潮湿,带着城市苏醒特有的倦怠和尘埃味。走在街上,每一个经过身边的人,他们的脚步声、交谈声、衣物摩擦声,传入我耳中,都带着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失真和拖沓的回声尾韵。世界像一张播放略有卡顿、音质受损的老唱片,而我,是唯一能听出杂音的听众。

我尽量低头,避免与任何人对视,快步走向地铁站。车厢里拥挤闷热,混杂的人声、报站声、列车运行声,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洪流。在那片洪流之下,我依然能“听”到那些不协调的、细微的、仿佛从极远处同步传来的、湿漉漉的回响。我死死抓着扶手,指甲掐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在这公众场合露出异样。

老图书馆是一栋灰扑扑的苏式建筑,在周围光鲜的玻璃幕墙中显得格格不入。地方文献阅览室在地下室,沿着昏暗的、散发着陈年纸张和消毒水气味的楼梯盘旋而下,仿佛正走向城市的记忆墓穴。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更浓烈的旧书霉味扑面而来。室内光线不足,只有几盏老旧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照亮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深色木质书架,以及几张磨损严重的长条桌。只有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正慢悠悠地给一本破书贴标签。

我出示了证件,登记,然后像一滴水汇入书海,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书架之间。目标明确:地方史志、民国报刊合订本、民间掌故汇编,以及任何可能与“槐树胡同”、“苏姓”、“投井”相关的索引或目录。

时间在翻动脆弱发黄纸页的沙沙声、尘埃飞舞的光柱、以及管理员偶尔的咳嗽声中缓慢流逝。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耳边越来越清晰的、那些与翻书声、脚步声叠加在一起的、细微的、不协调的回响——有时是仿佛水珠滴落纸张的“嗒”声,有时是极轻的、布料拖过地板的“沙沙”声,更多时候,是那种背景音被瞬间“挖”走一块的、令人心悸的短暂寂静切片。

我找到了几本民国时期的《本地小报》合订本,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在泛黄模糊的字里行间,我艰难地搜寻。社会新闻版块充斥着各种光怪陆离的市井消息,抢劫、盗窃、家庭纠纷、意外死亡……关于“投井”,偶有提及,但大多语焉不详,且地点、姓氏、时间对不上。

就在我眼睛酸涩,失望和焦躁逐渐累积时,在一本民国二十四年(即苏婉秋死后第二年)的地方通俗画报的角落,我看到一则豆腐块大小的、近乎补白性质的“奇闻异谈”,标题是《古井夜哭,疑是狐仙?》。文章以猎奇口吻写道:“城西槐树胡同旧有一井,去岁曾有苏姓女投之殒命。近日,邻近居民夜半时分,屡闻井中传出女子幽咽之声,如泣如诉,凄切异常。有胆大者伏于井边窃听,声竟骤止,唯觉寒气透骨。坊间遂传言,乃苏女阴魂不散,或井底有狐仙作祟,然莫辨真假。警方曾派人查看,井口封堵完好,并无异状,遂不了了之。”

找到了!不是官方记载,是市井流言,但明确提到了“苏姓女”、“槐树胡同”、“去岁”(即民国二十三年)、“投之殒命”,以及关键信息——“夜半时分,屡闻井中传出女子幽咽之声”。时间、地点、人物、异常现象,都对得上!这不是孤证,是当时就在民间流传的怪谈!而且,就在她死后不久!

这说明什么?苏婉秋死后,那口井很快就“不安宁”了。她的“回声”,或者说某种基于她死亡事件和地点产生的灵异现象,在民国时期就已出现!这与陈老师关于“困灵”与“地窍回响”的记载,隐隐契合。那口井,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问题地点”。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指尖因激动和莫名的寒意而微微颤抖。继续翻找,希望能找到关于苏婉秋本人、她的家庭、她投井原因的任何线索。但这则“奇闻”之后,关于此事再无更多报道,仿佛被有意无意地遗忘或掩盖了。

我不死心,又去翻找可能留存下来的、民国时期的地方户籍或地保记录微缩胶卷(如果有的话)。管理员慢吞吞地帮我调出了几卷标注模糊的胶卷,在老旧的阅读器上,影像模糊不清,字迹潦草难辨。我瞪大眼睛,一页页寻找“槐树胡同”、“苏”姓。眼睛刺痛,泪水直流,耳边那些不协调的回响似乎也随着我的专注而变得更加频繁、更加清晰,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阅读器的嗡鸣和纸张影像的模糊光斑之外,窃窃私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在一条关于“房屋租赁纠纷”的简短记录旁,我瞥见了一行小字:“承租人:苏明德。住址:槐树胡同甲七号。铺保:瑞昌布庄。备注:家有女,婉秋,在学。”

苏明德!苏婉秋!槐树胡同甲七号!瑞昌布庄!

心脏猛地一跳!找到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这证实了苏婉秋的存在,她的父亲苏明德,他们的住址,甚至她父亲的营生可能与布庄有关(铺保)!她“在学”,说明她可能读过书,不是目不识丁的旧式女子。

甲七号……是那口井所在的院子吗?还是附近?

我试图找到更多关于苏明德或“瑞昌布庄”的记录,但胶卷到此中断,后面的内容缺失了。管理员也表示,民国档案损毁严重,能保存这些已属不易。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根,但依旧纤细。我知道了她父亲的名字,知道了她家可能经营或与布庄有关联,知道了她读过书。但这离她为何投井,依旧遥远。

离开阅览室时,已过正午。我谢过管理员,重新走进地面的天光下,却感觉比下去时更加寒冷。获得的零星信息,非但没有带来拨云见日的明朗,反而像几块形状怪异的拼图碎片,让我窥见了那幅名为“苏婉秋之死”的图画,其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复杂、更晦暗的轮廓。而耳边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声音扭曲和寂静切片,以及胸腔里那盘磁带散发出的无形寒意,都在提醒我,我探寻的,不仅仅是一段尘封的历史,更是一个依然“活着”的、充满恶意的诅咒。

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苏明德,关于瑞昌布庄,关于民国二十三年槐树胡同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城区改造,很多老住户迁走了,但或许还有世代居住于此的老人,记得一些祖辈口耳相传的旧事。

我走进老槐树胡同附近尚未完全拆迁的一片区域。这里比胡同深处多了些人气,低矮的平房间夹杂着小卖部、简陋的理发店,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眼神浑浊地望着街面。

我压低帽檐,调整了一下口罩,走到一个正在眯眼打盹的、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爷子旁边,蹲下身,用尽量随意、带着点请教意味的语气开口:“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听说这附近以前有个‘瑞昌布庄’,您老有印象吗?”

老爷子眼皮抬了抬,瞅了我一眼,没吭声,又闭上了。

我不气馁,换了个方式:“我爷爷以前好像在那儿干过活,我想寻寻根。”

老爷子这回慢悠悠开口了,声音沙哑:“瑞昌布庄?早没喽……民国时候就败了,东家好像姓……姓苏?”

“对,姓苏!” 我赶紧接话,“您老知道苏家后来怎么样了吗?”

“苏家?” 老爷子摇摇头,“败了就是败了呗,兵荒马乱的,谁记得清。好像……听说那家的闺女,没得好死。”

我心里一紧:“没得好死?是……投井的那个?”

老爷子浑浊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异样,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你也知道那事儿?晦气得很。那井,邪性。老辈人都说,苏家姑娘是穿着红嫁衣跳的井,怨气重着咧。后来那井就不太平,填了几回都填不住,老有怪声。再后来,干脆拿大石板压上了。”

红嫁衣!和梦中那件暗红色的、空荡荡的上衣对上了!不是普通的红衣,是嫁衣!

“那苏家其他人呢?她父母?” 我追问。

“苏老板?布庄垮了之后,好像就病死了,婆娘也跟了去。家破人亡啊。有人说,是苏老板得罪了人,也有人说,是他家闺女不检点……唉,陈年旧账,说不清喽。” 老爷子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

得罪了人?不检点?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哪一种更接近真相?还是都只是市井流言?

我还想再问,老爷子已经重新闭上眼睛,不再搭理我。旁边另一个一直默默听着的、缺了门牙的老太太,突然插嘴,声音尖细:“那苏家姑娘,我奶奶那辈人传下来,说她长得俊,心气也高,本来许了好人家的,不知怎么的,临了又黄了,没脸见人,才走了绝路。可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