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雪亮、稳定的光柱,刺破了洞内的黑暗,也瞬间驱散了我心中一部分因黑暗而滋生的恐惧。光明,即使是人造的、有限的、可能带来危险的光明,在此刻也显得如此珍贵。我迅速调整光线角度,让它主要照亮我身前的地面和岩壁,尽量避免直射洞口。
借着灯光,我快速检查了自己的伤势。左腿脚踝处已经肿得老高,皮肤呈不正常的青紫色,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很可能不是简单的扭伤,而是骨折或骨裂。身上其他地方布满擦伤和瘀青,但幸运的是,似乎没有严重出血的开放性伤口。冲锋衣虽然多处划破,但内层的抓绒衣还算完好,能提供一些保温。
我从背包里找出急救包,里面有消炎药、纱布、绷带和止痛药。我吞下止痛药,然后用消毒湿巾(冰冷刺骨)简单清理了脚踝的伤口,用纱布和绷带,配合找到的两根相对平直的木棍,做了个极其简陋的临时固定。每动一下,都让我疼得冷汗直流,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
接着是取暖。背包里的备用衣物也湿了大半。我咬着牙,将湿透的冲锋衣和外裤脱下,拧干,摊在洞内相对干燥的石头上。然后穿上仅存的、稍微干燥些的抓绒衣和保暖内衣,蜷缩在背风的最里面角落,用背包和撕下来的湿布条尽量堵住洞口下方灌进来的冷风,然后打开了最后一个,也是最珍贵的装备——一个巴掌大的、锡纸包裹的应急保温毯。我将这薄如蝉翼、却反射性极强的银色毯子紧紧裹在身上,顿时感觉流失的体温被锁住了一些,颤抖稍稍缓解。
做完这一切,我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在冰冷的地上,裹着银色的保温毯,像一条搁浅的、濒死的鱼。应急灯被我调到最低亮度,放在身旁,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身边一小圈范围,驱散着令人窒息的黑暗,也让我能看清洞口外一小段溪流和夜空。
暂时安全了。至少,暂时。
精神一松懈,无边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便汹涌而来。但我知道,不能睡。在这种地方,这种状况下睡着,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寒冷、伤势、还有那不知何时会再次袭来的“东西”,都可能在我沉睡时取走我的性命。
我强打精神,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将陈老师那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和那个用层层包裹的、冰冷的磁带,紧紧抱在怀里。笔记本坚硬的棱角硌着我,磁带隔着包裹传来熟悉的寒意,但它们是我此刻与“正常”世界、与这场噩梦的“源头”仅有的、最直接的联系。尤其是那盘磁带,尽管它是万恶之源,但在经历了地底悲鸣的冲击后,我隐约感觉到,它或许不仅仅是“信标”或“诅咒之物”,它可能也是某种“钥匙”,或者,记录着关键“频率”的媒介。苏婉秋的“回响”,是通过它“校准”并找到我的。那么,它是否也记录着与那“地窍”本身、与苏婉秋执念相关的、更本质的“信息”?
在守林人小屋,在濒临被地底悲鸣同化的边缘,我曾有过模糊的臆测——也许解决问题的关键,不在逃避,而在“理解”?甚至……是某种形式的“沟通”或“调和”?这想法疯狂而危险,但绝境之中,任何可能的方向,都值得考虑。
我抱着笔记本和磁带,蜷缩在保温毯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洞外的任何一丝动静。溪流潺潺,风声呜咽,虫鸣唧唧。这些自然声响,在我被污染的听觉中,依然带着那种令人不安的失真和细微的回声,但至少,没有那些清晰可辨的、破碎的人声碎片,没有那沉重的撞击声,也没有那直接意识的诘问。那无所不在的地底悲鸣,似乎也因为距离和岩石的阻隔,而变得极其微弱,成了一种近乎幻觉的、低沉的背景嗡鸣,不再具有之前那种强烈的侵蚀性。
是因为这个山洞的位置特殊?还是因为我暂时脱离了守林人小屋那个“震中”?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我自踏入这片山林以来,所获得的最接近“安全”的时刻——尽管这“安全”是如此脆弱,建立在冰冷的岩石、疼痛的伤腿和一个随时可能熄灭的应急灯之上。
寂静(相对而言)中,时间缓慢流逝。应急灯微弱的白光,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我蜷缩的、颤抖的影子。每一次眨眼,眼皮都沉重得仿佛粘在一起。我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驱散睡意,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怀里那本陈老师的笔记本上。
或许……可以再看看?在相对“安全”的此刻,在远离城市喧嚣和那口井直接影响的此处,重新审视那些记载,会不会有新的发现?
我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皮质封面冰冷而柔韧。微弱的光线下,陈老师工整又时而潦草的字迹,那些古怪的符号,手绘的地图,显得更加神秘莫测。我跳过已经反复看过的关于“落洞”、“地窍回响”、“困灵”的部分,凭着记忆,翻到记录着与声音、频率、民俗仪式相关的页面。
“声,天地之息,鬼神之窍。古之巫觋,以歌以啸,通幽明,感万物……” 一段关于声音在古老祭祀中作用的论述,旁边是陈老师用红笔批注的现代声学名词:“特定频率的声波可能影响脑波,产生幻觉或通感。宗教体验的生理基础?”
“湘西有‘喊魂’之俗,子夜对旷野或水边呼喊走失者姓名,以特定腔调,谓可引魂归。苗疆亦有‘盘歌’问鬼,以歌谣与亡魂沟通,需血脉至亲,心诚则灵,然多徒劳……” 旁边批注:“心理暗示?集体潜意识共振?或存在未被认知的‘信息’传递方式?”
“某些特殊地貌,如深潭、溶洞、峡谷,常有‘回音壁’、‘鬼哭’现象。科学解释为声音折射、共鸣。然民间多附会亡魂作祟。余尝于黔东南一‘落洞’外,测得持续低频波动,与地震仪所录之地脉微动有相似处,然频率更低,更‘稳定’,似有规律,疑与地下水流、岩层结构共振有关。然当地人称,此为‘地脉哀鸣’,乃古战场或乱葬岗亡魂不散所致,实为无稽之谈。” 这段批注明末苗民抗清一役惨败之地,万余人殉,尸骸填洞,故老相传,怨气凝结。测得之低频,与当地‘鬼哭’传闻之时段,偶有重合。巧合耶?”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地脉微动?持续低频波动?与“鬼哭”传闻时段重合?陈老师当年就已经注意到了!他将民间传说中的“地脉哀鸣”与现代仪器测得的“持续低频波动”联系起来,虽然归为“巧合”,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巧合”显得如此刺眼。
我遭遇的、那直接作用于身体和意识的、地底深处的悲怆“震动”,是否就是陈老师当年测到的、那种“持续低频波动”的……加强版,或者说,是它的“信息载体”形态?苏婉秋的“回响”,是否是附着在这“地脉低语”之上的、一个更具体、更强烈的“信息包”?
那么,那盘磁带……它偶然录下的,不仅是苏婉秋的“回响”(那个呼唤我名字的女声),是否也极其微弱地录下了一丝那“地脉低语”本身的频率?正是这双重“频率”的叠加,才使得这盘磁带具有了如此诡异的力量,成为了连接“地窍”、“困灵”与我这个“接收者”之间的桥梁?
这个推测让我脊背发凉,却又隐隐觉得,可能触碰到了部分真相。如果“地窍”本身就像一个天然的、巨大的、不断发射着特定低频“哀鸣”的“音箱”,而苏婉秋强烈的死亡怨念,像一段被“刻录”在这低频背景音上的、高能量的“信息纹路”,那么磁带,就像是偶然路过、且调谐到了正确(或错误)频率的录音机,将这段“背景音”和“信息纹路”一并录下。而我,这个对声音异常敏感、且恰好名叫“林默”的调音师,就成了播放这段录音时,唯一能“听”懂其中“信息纹路”的倒霉蛋。
但“听”懂,或者“接收”到,并不意味着“解决”。苏婉秋的“回响”要我“下去”,要我了结她的因果。而那“地脉低语”本身,似乎只是无差别地散发着无尽的悲伤和死寂,试图同化一切进入其范围的、敏感的“接收者”。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毁掉磁带?切断联系?但联系似乎早已不止于磁带本身,我的存在似乎已经被“标记”。完成苏婉秋的心愿?我连她确切的心愿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何完成?对抗“地脉低语”?以人力对抗一片土地、一段历史沉淀的“悲伤”?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或许……沟通?陈老师笔记里提到的“盘歌问鬼”,虽然多徒劳,但毕竟是一种“沟通”的尝试。用特定的“频率”或“方式”,去回应,去“对话”?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我拿什么去和一个百年前投井自尽、怨念深重、且与“地脉哀鸣”纠缠在一起的“困灵”沟通?用我半吊子的音频知识?用我这条快要废掉的腿?
但……绝境之中,任何荒诞的可能性,都像黑暗中的萤火,哪怕再微弱,也让人忍不住想去抓住。
我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陈老师手绘的几个奇怪符号,和一些简短的、关于湘西、黔东南地区古老祭祀仪式的零散记录。其中提到了“血祭”、“音祀”、“名讳”等字眼,但语焉不详。在关于“落洞”的记载旁,他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代表山洞的圆圈,旁边标注着“阴窍入口”,圆圈中心点了一个点,写着“枢”,有箭头从“枢”指向圆圈边缘的几个方位,分别标注着“角”、“徵”、“宫”等字样,似乎是古代音律中的“五音”。
“阴窍入口……枢……五音方位……” 我喃喃自语,头痛欲裂。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像一堆杂乱无章的拼图碎片,而我缺少最关键的那几块,更缺少将它们拼合成完整图景的智慧和能力。
困意、疲惫、伤痛,以及持续不断的精神紧张,像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我最后的清醒防线。应急灯的光芒似乎也开始闪烁,电池即将耗尽。洞外的天色,依然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距离天亮,似乎还有无比漫长的时间。
我将笔记本和磁带重新抱紧,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眼皮越来越重,每一次眨动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我知道我不能睡,但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正在强行将我拖入昏迷。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我仿佛听到,洞外那潺潺的溪流声中,似乎夹杂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像是……很轻很轻的,布料拖过溪边碎石的声音。
“沙……啦……”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持续。
正从下游的方向,沿着溪流,向着我藏身的这个山洞,一点一点,靠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