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底,寒意料峭,但晚秀坊内外却涌动着一股灼人的热气。
王秀英的护照申请遇到了点小波折。镇上派出所从未办理过因“个人艺术展览”出国的申请,材料递上去,石沉大海。林建国托了县里的老同学打听,反馈是“需要研究研究”。
“研究?要研究到什么时候?”陈瑜有些着急,画廊那边催问进展,“三月展览,现在连护照都卡着,后面签证时间更紧。”
林晚沉住气。她想起“涅盘之境”里关于八十年代初因私出国的一些碎片信息,手续繁琐,关卡重重,尤其是对于王秀英这样没有单位挂靠的“个体户”。她让父亲准备了一份更详实的材料,附上巴黎画廊的正式邀请函、意大利经纪公司的担保信、以及晚秀坊已获得全国金奖和数月来的纳税证明,直接去了市里的外事办公室。
接待的干部戴着眼镜,仔细翻阅材料,又抬头打量眼前这个过分淡定的年轻姑娘。“个体户,刺绣艺术家……去巴黎开展?”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是。这是我国改革开放后,民间艺术走向国际的一次有益尝试。晚秀坊的作品已经通过正常贸易渠道进入国际市场,这次是受法方专业机构邀请进行文化交流。”林晚语气平稳,用词却刻意拔高了些,“相信市里会支持这种既能弘扬传统文化,又能创造外汇的民间外交活动。”
“外汇”两个字,似乎触动了对方。干部又看了看那些盖着外文印章的文件,沉吟片刻:“材料先放这儿,我们向省里汇报一下。你们自己也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省文化厅或者轻工系统弄个支持函之类的,把握更大。”
林晚道谢出来,心中有了计较。她立刻买了去省城的车票。
省轻工业厅的办公楼里,林晚没找到直接管事的领导,却无意中在走廊的宣传栏里,看到了一份关于鼓励手工业产品出口创汇的内部简报。她记住了简报落款处的一个名字和办公室门牌。
辗转打听,她终于见到了简报的撰写者——一位姓胡的处长。胡处长四十多岁,戴着前进帽,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对林晚带来的样品册和巴黎邀请函很感兴趣。
“刺绣,是我们省的传统优势啊!能走出去,好事情!”胡处长翻看着“山林”系列的照片,“不过,你们这个体户的身份,确实……这样,厅里最近在筹备一个‘优秀出口创汇手工业者’的表彰,我给你报个名。有了这个名头,再让厅里出一份情况说明,证明你们的产品确实有国际竞争力,对你们办理手续应该有帮助。”
柳暗花明。林晚再三感谢。胡处长摆摆手,意味深长地说:“现在是搞活经济的时候,你们能闯出去,就是榜样。好好干,把中国的美,带到巴黎去!”
有了省轻工厅的“情况说明”和“优秀出口创汇手工业者”的申报材料,市外事办那边的态度果然积极了许多。王秀英的护照申请终于被受理,进入流程。一家人松了口气,但都知道,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与此同时,“捻光”副线在省城“芳华”店的试销持续向好,追加的二十件订单刚刚完成。上海那边,一家位于淮海路附近、定位小众设计师品牌的“素年”服装店,在收到样衣和资料后,也发来了合作意向,首次订货三十件,要求春节前交付。
订单量虽不大,但意味着渠道在缓慢而扎实地拓宽。陈瑜开始感受到压力,春婶和桂姨既要保证“暖蕴”主线的生产,又要兼顾“捻光”,明显有些吃力。
“晚晚,是不是该招人了?”陈瑜提议,“至少再招一个熟练缝纫工,一个帮忙熨烫整理杂务的。”
林晚同意。她在镇上的布告栏和县里的劳动服务公司都贴了招工启事,条件写得清楚:手脚麻利,细心耐性,有缝纫基础者优先,试用期一个月。她特意加了一句:“欢迎有志于传统手工艺传承的青年。”
启事贴出去第三天,就有人上门。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刘小玲,瘦高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眼睛很亮。她是隔壁镇子的人,初中毕业后在县服装厂做过三年流水线女工,后来厂子效益不好裁员,她回家待了半年。
“我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锁边、跑直线都行,就是……没做过这么精细的活。”刘小玲有些局促,但说话条理清晰,“我看见启事上说‘传统手工艺’,我奶奶以前也会绣花,我想学。”
林晚让她试了试操作工坊里的平缝机。动作熟练,手势稳当。又给了她一块边角料和针线,让她随意缝几针。针脚虽不算顶好,但匀称平整,看得出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