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压力。搬出了“上级要求”和“地方经济发展”。
林晚知道,母亲不擅长这种言语机锋,她适时开口,语气恭敬而清晰:“郑科长,胡会长,我们非常理解县里和协会想要推动行业发展的苦心。晚秀坊作为省级认可的单位,也确实希望能为青河刺绣的发展贡献力量。不过,如何‘贡献’,可能需要一些具体的沟通。比如,您提到的‘联盟’,具体的章程、权责如何划分?‘统一品牌’后,各家原有的技艺特色和商誉如何保障?‘整合资源’具体指哪些资源,如何整合?这些细节,可能都需要仔细商讨。我们小家小业,实在不敢贸然参与太宏大的计划,怕理解不到位,反而添乱。”
她的话,看似提出问题,实则点出了要害:胡美凤想模糊概念,搞吞并,而林晚要求明确规则,保障自身权益。
郑科长看了林晚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女孩的条理和锋芒。胡美凤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掩饰过去:“小林考虑得很周全。具体细节,当然需要联盟成立后,大家坐下来一起商量拟定。章程肯定会保障各家权益的。”
“那就是说,目前还没有具体章程?”林晚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微困惑的表情,“那……能否等协会先拟定一个初步章程草案,我们学习之后,再慎重考虑是否加入?毕竟,我们家的情况比较特殊,主要以传承和创新特定针法为主,和规模化生产的模式可能不太一样。省里给我们的定位,也是‘特色技艺传承实践’,我们怕盲目加入大联盟,反而偏离了这个定位,辜负了省里的期望。”
她轻轻巧巧,把“省里的期望”抬了出来。
郑科长和胡美凤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省里的认可,此刻成了林晚手中一块有效的盾牌。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郑科长轻咳一声,站起身:“今天主要是来了解和传达精神。具体的事情,可以后续慢慢沟通。王师傅,你们家的手艺和成绩,县里是肯定的。也希望你们能提高站位,顾全大局。胡会长,你们协会要多主动服务,做好沟通工作。”
胡美凤连忙应下。
送走这三位不速之客,院门关上。林建民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乖乖,这郑科长说话,官腔打得……压力不小。”
王秀英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淡淡道:“他们急了。”
林晚点头:“没错。郑科长新官上任,急需抓手。胡美凤正好递上‘整合产业’的规划,想借县里的力,完成她一直想做的‘一统江湖’。而我们这个省级案例,如果不纳入她的体系,就成了一个她无法掌控的‘标杆’,甚至会映照出她那个‘示范工作室’的成色不足。所以,他们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上门。”
“那接下来怎么办?”林建民问。
“拖。”林晚斩钉截铁,“以需要研究章程、需要兼顾省里定位为由,拖住。同时,我们要加快自己的步调。”
她目光沉静:“妈,您最近能不能再完成一两件能明显体现咱家技法特色的精品?不一定很大,但要精。爸,您继续和陈老板保持好关系,原料不能断。我这边,案例报告要尽快最终定稿。还有,省民协那个研讨会,我必须去,而且要在那个场合,适度发出我们的声音。”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尚未融尽的积雪。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但这一次,她手中不仅有绣花针,还有一篇即将完成的案例报告,一张省城研讨会的入场券,以及一份沉甸甸的、来自更高层面的认可。
较量,已经升级。而她,准备好了在更复杂的棋盘上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