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省城的声音(2 / 2)

她话锋微转:“当然,我们完全赞同行业协作的必要性。但协作的前提,应是充分尊重和保障这种多样化的、根植于不同土壤的传承模式。‘整合’不应该是‘同化’,‘规范’不应该是‘僵化’。就像生态系统中,既需要大树,也需要灌木和苔藓,才能保持健康和平衡。非遗的生态也是如此。如果片面强调规模化、数据化的‘发展’,可能导致那些需要慢工出细活、依赖独特个人感悟的‘小物种’失去生存空间,最终损害的是文化多样性本身。”

她没有直接反驳胡美凤,而是从更宏观的“非遗生态”角度,提出了另一种思考。发言中,她适时引用了上午领导讲话中“保护文化多样性”、“尊重传承规律”的提法,让自己的观点显得更有依据。

会议室里很安静。几位专家若有所思。胡美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杆。

林晚最后说道:“因此,我们晚秀坊在实践中,一方面坚守核心技艺的家庭传承,保持其‘小火慢炖’的独特味道;另一方面,也积极寻求与社区、学校、文化机构的开放合作,参与公益传播,尝试有限度的、尊重技艺主导权的产品合作。我们相信,非遗的振兴,应该是百花齐放,各美其美,美美与共。谢谢大家。”

她坐下,掌心有微微的汗意,但心中一片澄明。该说的,都说了。

主持人沉吟了一下,点评道:“小林同志的发言很有启发性,从微观实践上升到生态思考,提出了保护文化多样性的重要视角。这也正是我们讨论这个议题的意义所在。”

接下来的讨论,明显更加深入和多元。有代表赞同林晚的观点,强调对“小而美”传承模式的保护扶持;也有人继续强调规模化、市场化的重要性,但讨论的焦点不再是单一的路径,而是如何兼顾与平衡。

胡美凤没有再发言。直到分组讨论结束,她起身时,才再次看向林晚,眼神复杂,难以分辨其中是审视、意外,还是其他更深的东西。

散会后,林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一位坐在前排、一直没怎么发言的老先生却慢慢走了过来。

“小姑娘,你叫林晚?”老先生声音温和,戴着厚厚的眼镜。

“是的,老师您好。”林晚礼貌回应。

“你母亲,是王秀英师傅?”

林晚心中一动:“您认识我母亲?”

老先生笑了笑:“很多年前,在全省工艺美术展上,见过她一幅《青河春晓》,印象很深。刚才听你发言,提到‘捻金鳞’,我就猜到了。你母亲的手艺,还有她的性子,都没变。你很好,没给你母亲丢脸。”说完,他拍了拍林晚的肩膀,缓步离开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老先生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母亲的作品,原来早已被真正懂行的人记住。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她遇到了似乎“恰好”路过的胡美凤。

“林晚,”胡美凤这次没叫“小林同志”,语气听起来有些感慨,“真是后生可畏啊。在省里这么大的场合,说话有条有理。”

“胡会长过奖了,我只是说了些自家实践的真实感受。”林晚态度依旧恭敬。

胡美凤看着她,停顿片刻,忽然低声说:“明天上午有案例分享环节,你们晚秀坊也是省里评上的案例,有没有准备分享材料?如果需要,协会这边可以帮你看看,润色一下。”

这话听起来像是好意,但林晚立刻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想提前知道她要讲什么,甚至可能想施加影响。

“谢谢胡会长关心。”林晚微笑,“分享材料我准备了一份初稿,不过还得再根据今天讨论的收获修改一下。主要是围绕我们自家传承的一些具体做法和体会,可能比较琐碎,就不麻烦您了。”

胡美凤目光闪了闪,最终点点头:“那好,明天期待你的分享。”说完,转身离去。

林晚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知道今天的发言,已经让胡美凤彻底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孩,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用“大局”或“行业规划”说服的晚辈了。

省城的第一场发声,比她预想的,效果更好。但这仅仅是开始。明天的案例分享,才是更直接的展示。她握紧了手中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母亲那些凝聚了心血的绣片小样。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而她已经成功地,在这个更大的舞台上,为晚秀坊,也为无数像晚秀坊一样的“小物种”,争取到了一个被聆听、被正视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