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秋收的重量(1 / 1)

九月的风带走了盛夏最后一丝粘稠,将天空洗得高远湛蓝。晚秀坊后院的小工坊里,却是一番越来越熟稔的热闹景象。

三个学徒姑娘,如今已被王秀英按性情和天赋,隐约分了侧重。大巧沉静,专攻平实严谨的图案填充;二妮手快,擅长需要耐心重复的边饰纹样;最小的三妹,手指最是灵巧,在王秀英额外点拨下,已能尝试一些简单的晕色过渡。她们每日按时到来,埋头于绷架之间,偶有低声交流或请教,气氛专注而安宁。王秀英每日巡查指点,时间不长,却总能切中要害。第一批由她们独立完成基础绣片的“日常雅致”丝巾,经过王秀英最后把关修正后,已交付给“云锦”,质量稳定,获得了苏明远的认可。

这意味着,晚秀坊初步具备了可控的小规模辅助生产能力。虽然核心设计和关键工艺仍需王秀英亲力亲为,但这小小的一步,让整个家庭的节奏都舒缓了不少。林建民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算账时嘴里偶尔会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与此同时,与“云锦”的合作也在深化。基于稳定的质量和小工坊的助力,“日常雅致”系列的款式和产量稳步增加,开始向省城及周边城市的更多精品渠道渗透。“经纬丹青”则严格保持限量,求精不求多,订单排期已到了年底。苏明远来信,提及有外地客商看到产品后,询问出口的可能,虽只是初步意向,却让林晚看到了更遥远的可能性。

经济上的收获是实实在在的。九月的账本上,净收益稳稳保持在五千元以上。存折上的数字缓慢却坚定地增长,如同一块越来越有分量的压舱石,让这个家面对风雨时多了几分沉稳的底气。

然而,秋日不仅是收获的季节,也意味着某些东西正在逼近成熟的临界点。

县里关于“非遗刺绣产业园”的规划,在经过一个夏天的酝酿和比武洽谈会的造势后,终于进入了实质性推进阶段。选址确定在镇东边一片规划中的新区,征地工作据说已经开始。县里成立了专门的筹备领导小组,胡美凤作为行业协会负责人名列其中。华艺资本的身影在相关报道中也越发清晰,被称为“重要的战略投资与运营合作方”。

一些明确的风声开始流传:产业园将推行“统一设计、分散生产、集中质检、品牌运营”的模式。协会将组建“设计研发中心”和“质检中心”,对入园企业(或作坊)的产品进行“标准核定”和“质量认证”,只有通过认证的产品,才能使用即将获批的“青河刺绣”地理标志,并进入产业园搭建的“统一销售平台”。

这套体系听起来规范、高效,对许多缺乏设计和销售能力的小作坊而言,似乎极具吸引力。但林晚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关隘:设计权和质检权被集中掌控,等于扼住了生产端的咽喉;“统一销售平台”则意味着利润分配和渠道控制权的高度集中。入驻者很可能逐渐沦为失去话语权的代工车间。

更直接的压力很快显现。镇上有两家原本与晚秀坊关系尚可、规模中等的绣坊,正式宣布将作为“首批意向入驻单位”参与产业园建设。她们不再来串门请教,路上遇见,笑容也多了几分客套与疏离。

紧接着,那位陈老板,晚秀坊多年的原料供应商,在一次送货时,支支吾吾地提到,协会“质检中心”未来可能会推荐“认证合格”的原料供应商名录,暗示他这种“散装”供应商可能需要“适应新的行业规范”。

原料,这个曾被胡美凤用“集中采购”施压过的环节,再次以更“正规”的名义,露出了控制的獠牙。

林晚感到了无形的收紧。产业园像一张正在编织的大网,用政策、资源、标准作为经纬,试图将青河刺绣的方方面面都纳入其框架。晚秀坊凭借先发优势和省级认可,暂时还能游离在边缘,但网眼正在变小。

她必须加快构建自己的“小生态”。

国庆节前夕,林晚接到了省非遗中心的通知,她提交的关于晚秀坊“家庭传承与社区互动”的简要报告,被选入中心内部交流资料,并邀请她十月中旬参加一个小型专题研讨会。这是一个意外之喜,意味着晚秀坊的实践模式得到了更高层面的持续关注。

几乎同时,南方XX大学新学期的课程开始了。林晚升入大四,课程相对减少,但毕业设计和未来去向的压力开始浮现。她选择了与“传统文化品牌化”相关的课题作为毕业设计方向,导师正是那位曾对她课堂发言印象深刻的副教授。

学业、家业、行业博弈,三条线在秋天这个节点上紧密交织。林晚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投入急流的石子,必须不断调整姿态,才能不被冲刷带偏,甚至要借助水流的力量,去往想去的地方。

国庆假期,她没有休息。白天帮着母亲打理工坊,与苏明远派来的技术员讨论进一步优化工序;晚上则伏案准备研讨会的发言稿,并梳理毕业设计的初步框架。空间的存在让她能同时处理多线程任务,但精神的疲惫是真实的。

假期的最后一天傍晚,她独自走到镇外的田埂上。稻谷已熟,沉甸甸地垂下头,在夕阳下泛起一片金黄的光泽。农人正在抓紧收割,空气中弥漫着稻秆的清甜和泥土的气息。

她看着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看着他们身后一捆捆扎实的稻谷,心中忽然感到一种平静的力量。收获从来不是凭空而来,需要选种、育苗、插秧、除草、灌溉、除虫……每一个环节都马虎不得,也要应对风雨、干旱、虫害等无数不确定。

晚秀坊的今天,又何尝不是一季艰辛耕耘的初熟?而前方,还有更长的农时,更多的风雨需要面对。

但她不再像最初那样焦虑。手中的“稻种”(技艺与模式)是优良的,脚下的“田地”(家庭与社区)是熟悉的,也找到了合适的“耕作方法”(合作与经营)。至于天气变化(政策与竞争),既然无法掌控,那就做好准备,见招拆招。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晚转身,朝着镇上那片熟悉的灯火走去。秋收的重量,既在肩头,也在心头。它意味着责任,也孕育着来年新的希望。而她和晚秀坊,将继续在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上,一步一个脚印,耕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