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雅集”的回音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一周后,林晚接到了对方项目总监亲自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而专业,首先高度肯定了王秀英提交的设计小样和理念阐述,称其“超出了预期”、“完美捕捉到了项目所需的精神内核”。然而,转折随之而来。
“只是,在具体的实施层面,我们这边,包括投资方,有一些细节上的顾虑和建议。”总监措辞谨慎,但态度明确。意见主要集中在三点:其一,整体色调是否过于清冷,考虑到会所主要服务于高端商务人群,是否需要融入一些更显“贵气”或“温暖”的元素;其二,山岩肌理的磅礴感得到了认可,但担忧大面积单一主题可能导致视觉疲劳,建议能否在局部增加一些“灵动”的点缀,例如飞鸟、流云或植物纹样;其三,也是最为实际的一点——工期与预算。对方委婉提出,鉴于壁画尺幅巨大,能否在保证核心部分由王老师亲自完成的前提下,将更多背景或次要部分,交由晚秀坊团队的其他成熟绣娘完成,以缩短整体工时,控制成本。
电话持续了四十分钟。林晚一手握着听筒,一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不时用冷静的语气确认、追问。挂断电话后,她看着密密麻麻的笔记,眉头微微蹙起。意料之中的修改要求,但每一条都触及创作核心与生产实际的平衡。
她没有立刻去打扰仍在东厢房对着全幅构图沉思的母亲,而是先与父亲林建民商议。
“色调加暖,加点灵动的东西……这等于部分推翻了妈最初的‘静气’构想。”林晚指着笔记,“工期和分工的要求倒是实在,全让妈一针一针绣完,怕是要累垮,时间也确实太长。但交给其他人,质量把控是难题,妈未必放心。”
林建民抽着烟,沉吟道:“生意就是商量着来。人家肯提要求,说明真想合作。关键是看怎么改,既能让人家满意,又不把你妈那股子‘气’给弄没了。至于分工……”他顿了顿,“要是真能招到两个好苗子,跟着你妈从头到尾学这个大项目,倒是天大的锻炼机会,也能分担。就怕新手顶不上。”
父女俩讨论半晌,初步定下策略:设计修改的方向,必须由王秀英主导把握,底线是艺术的完整性与独特性不能丧失。工期和团队作业,可以作为谈判筹码,争取更合理的价格,同时也要开始认真筹备团队建设。
当晚,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饭菜已凉。林晚将深圳方面的意见委婉转述。王秀英默默听着,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细线。听到要加“贵气”和“灵动”时,她嘴角微微下撇。
“山岩月光,要的就是那份孤清坚韧。加了金线银线,落了花鸟,就成了风景挂画,味道全变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灵动……不一定非要绣出具体东西。丝线的光泽流转,不同角度下的色彩变化,针脚疏密形成的韵律,本身就是灵动。”
林晚点头:“妈,我明白。咱们可以坚持核心风格,但或许能在不破坏整体意境的前提下,在一些次要衔接区域,用极含蓄的方式,稍微丰富一下层次?比如岩缝暗处,用极深蓝紫丝线掺入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暖金,远看是阴影,近看或在特定光线下有隐隐光泽,象征蕴藏的生机?这样既不显突兀,也算回应了对方的‘温暖’需求。”
王秀英抬眼看了看女儿,思索片刻,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我琢磨琢磨。”
关于分工,林晚提出逐步搭建核心团队的构想。王秀英这次沉默更久。她一生技艺,几乎全凭独自钻研、亲手实践,将如此重要的作品部分交托他人,哪怕是打下手的背景部分,于她而言也是极大的心理跨越。
“手不稳,眼不准,色差一线,意境就差千里。”她最终叹了口气,“除非……我亲自挑人,从头教起,每一针都得过我眼。”
“那就这么定。”林晚一锤定音,“设计修改妈来把控,我们准备方案B,尝试在坚持内核的前提下适度调整。团队建设同步启动,爸抓紧物色人选,一旦有初步意向,就让妈亲自看手艺、考耐性。我们用这个项目,既接订单,也培养队伍。”
日本京都的邀请函带着精致的浮世绘风格纹样,正式寄到了。随信附有详细的初步日程草案和一份需要填写的艺术家资料表。林晚翻阅着那些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条款,心中那根弦绷紧了。对方专业的态度背后,是对等的高要求。驻留期间的作品展,需要至少五件能代表艺术家现阶段最高水准的新作或代表作;工作坊需提前提交教学方案;甚至对艺术家每日能与访客交流的时间都有大致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