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试针与新风(1 / 1)

王秀英的小样试绣开始了。顶级绢帛细密光洁,对针法和手感要求极高。她先绣松干,选用深浅不一的赭石、墨褐、灰青色丝线,用“滚针”结合“乱针”,力求表现出老松树皮那种粗糙又坚韧的质感,以及岁月流转留下的纹理。每一针下去,力道、角度、丝线的捻向都需精准控制,稍有不慎,要么显得僵硬,要么流于疲软。

她绣得很慢,常常绣几针就停下,对着光仔细观察效果,或用手指轻抚绣面感受肌理。林晚偶尔进去送水,看到母亲凝神屏息的样子,连呼吸都放轻了。这幅小样虽小,却是未来巨作的雏形和定调之作,容不得半点马虎。

春燕被允许在旁边近距离观看学习。王秀英偶尔会边绣边解释一两句:“这里,颜色要‘跳’一下,不能太平。松皮不是死的,有光有影。” 春燕瞪大眼睛看着,努力理解那些抽象的“气韵”和“跳脱”如何通过具体的针线实现。

几天后,松干部分初具形态,苍劲古朴的气息已隐约透出。王秀英开始配鹤羽的颜色。白色丝线容易显得“粉”或“愣”,她选择了偏冷的月白、牙白和极淡的灰蓝色丝线混合,又加入几不可见的银白色细丝,以表现鹤羽在光线下的清冷光泽和蓬松质感。光是配线,就花了小半天。

林晚这边,和陈志远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默契。 他没有频繁联系,但每隔一两天,总会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有时是分享一篇有趣的文章,有时是问候王秀英小样的进展,或者提醒她天气变化。林晚也会回复,语气平和自然。两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心照不宣地拉近了彼此在生活中的存在感。

这天,陈志远发来消息:“我们那个乡村文化驿站的项目启动了,第一站在邻县。他们想融入一些本地刺绣元素做室内软装,量不大,但要求精致有特色。不知道晚秀坊有没有兴趣接?我可以把负责人联系方式推给你。”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机会,金额可能比不上省城大单,但能拓展新的合作类型(空间软装),而且有陈志远这层关系,沟通会更顺畅。林晚立刻回复:“有兴趣,谢谢推荐!麻烦把联系方式给我,我马上联系。”

很快,她联系上了那位负责人,对方听说是王秀英老师的工作室,态度很热情,约好下周带些样品过去面谈。林晚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秀英。王秀英从小样上抬起头,想了想:“软装……靠垫、壁饰这些?可以接,让春燕先试试手。花样要简,做工要精。你看着谈,别压价太低,坏了档次。”

镇上,胡美华似乎沉寂了一段时间,但并不意味着她放弃了。 林建民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胡美华通过协会,联合了几家作坊,成功从县里申请到了一笔“传统工艺集体品牌推广专项资金”,金额不小。她打算用这笔钱,统一设计包装、制作宣传册、并组织一次“青河绣”精品巡回展,第一站就放在省城。

“她这是要明着跟咱们打擂台了。”林建民有些忧心,“省城是咱们‘松鹤延年’客户的地盘,她这时候去搞巡回展,还说都是‘青河绣’精品,万一……”

林晚冷静分析:“爸,别急。第一,她那笔钱是‘集体品牌’推广,主打的是中端市场、礼品路线,跟咱们的高端定制艺术路线不直接冲突。第二,巡回展听起来热闹,但组织起来麻烦,效果未必有她想的那么好。第三,咱们的作品是靠手艺说话,不是靠包装和巡展。妈这个小样要是成了,就是最好的名片。”

话虽如此,她也知道胡美华这一手不简单。这是在用集体的名义和官方的资源,抢占“青河绣”这个地域品牌的话语权,长远来看,如果她的协会成了“青河绣”的唯一代表,对晚秀坊这种特立独行的个体会有无形的挤压。

“不过,我们也不能完全不理。”林晚思忖着,“她搞她的集体品牌,我们也要强化我们的‘王秀英刺绣’个人品牌。等妈这个小样完成,省城项目启动,我们可以考虑在工作室的官方渠道(虽然现在只有一个简单的宣传页和零星媒体报道)上,系统地介绍妈的艺术理念和代表作品,把‘高度’和‘独特性’讲清楚。让别人一看就明白,晚秀坊的东西,和协会那些‘精品’,不是一回事。”

周慕远那边也传来了新消息。 文化中心项目的艺术评审委员会成立了,第一次会议将在下月中旬召开,讨论公共艺术部分的整体方向和候选艺术家/机构。周慕远将晚秀坊的资料作为“重点关注对象”提交了上去,并委婉地提醒林晚,委员会里有些专家比较看重艺术家的“公共项目经验”和“团队执行能力”。

这既是机会,也是挑战。晚秀坊有深圳大型项目的成功经验,这是优势;但“团队执行能力”方面,目前核心依然是王秀英个人,虽然有了春燕这个助手,距离“成熟团队”还有差距。林晚回复周慕远,表示感谢,并表示会进一步完善工作室的介绍材料,突出大型项目的管理经验和质量控制体系。

几件事情堆在一起,林晚感觉时间越发不够用。但有了陈志远时不时的关心和分享,有了母亲在小样上稳步推进带来的底气,她虽忙,心却不乱。

这天傍晚,陈志远发来一张照片,是他项目所在地的乡村晚霞,绚烂如火。附言:“这边落日很美,想起那天湖边的夕阳。小样进展如何?”

林晚看着照片,嘴角微扬,回复:“松干已成,鹤羽初试。一切顺利。夕阳很美,谢谢分享。”

放下手机,她走到东厢房门口。母亲正就着台灯,用最细的针,尝试绣出第一片鹤羽的尖端。灯光下,她的身影专注如磐石,指尖的动作轻巧如羽。春燕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晚没有进去打扰,轻轻带上门。院子里月色清冷,但坊内灯火温暖。前路依然充满未知的挑战和竞争,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笃定的力量。母亲的针在绢帛上探索新的意境,她的笔则在现实中规划更远的疆域。而那份悄然生长的心动与支持,像夜空中淡淡的星辉,虽不耀眼,却始终在那里,照亮着前行的方向。

试针方知深浅,新风已入堂前。这幅属于晚秀坊的锦绣长卷,正一针一线,扎实而生动地,继续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