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结果的余味,像一杯泡得刚好的茶,初尝微涩,细品回甘。首席艺术顾问、核心创作方——这顶帽子分量不轻,肯定了晚秀坊不可替代的艺术价值。但“联合申报”这个前提,像一道需要精心解开的锁。
林晚没有浪费时间在情绪上,她立刻行动起来。周慕远转来了委员会推荐的三家本地文化企业的基本资料。一家是“青州市文化产业投资有限公司”,国企背景,实力雄厚,但体制僵化,对艺术项目多半是“管理”而非“理解”;一家是“翰墨今朝文化传媒”,民营,做过不少展览策划和文化活动,风格比较新潮,但似乎更擅长营销而非深耕手艺;第三家是“古艺新承文化工作室”,名字听起来有点意思,资料显示创始人是一对中年夫妇,都有美术院校背景,近几年专注于非遗类项目的策划与落地,规模不大,但案例看起来比较扎实。
林晚先排除了那家国企。她可不想在创作时被一堆繁琐的流程和不懂行的“领导意见”捆住手脚。剩下的两家,她决定都接触一下。
她先联系了“翰墨今朝”。对方负责人很热情,电话里就把他们公司吹得天花乱坠,什么“资源整合能力强”、“传播渠道广”、“善于打造网红文化IP”。但当林晚具体问及对大型刺绣艺术项目的理解、合作中如何保障艺术家的绝对创作主导权时,对方就开始打太极,说什么“强强联合”、“优势互补”、“市场导向”,还暗示如果合作,可以“包装”王秀英老师,打造“刺绣明星”。
挂了电话,林晚摇摇头。这家公司,要的是“壳”里的名气和噱头,对“核”里的艺术并不真正尊重,甚至可能为了市场效应干扰创作。PASS。
接着,她约了“古艺新承”的创始人,那对姓宋的夫妇,在青州市区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
宋先生戴眼镜,气质儒雅;宋太太短发利落,眼神明亮。他们没有携带华丽的PPT,只拿了一个朴素的文件夹。寒暄过后,宋先生开门见山:“林小姐,我们仔细研究了王秀英老师的作品和你们的评审材料。老实说,能被委员会推荐与你们合作,我们感到很荣幸,也有些压力。我们公司规模不大,但我们做事的理念是:尊重手艺,服务艺术。我们之前做过一些非遗传承人的纪录片、小型展览,也参与过传统工艺与现代空间结合的尝试,深知核心是艺术家的创作,我们的角色是搭建桥梁、理顺流程、做好辅助,绝不越俎代庖。”
宋太太补充道:“我们看了你们深圳项目的管理报告,非常专业。在大型艺术项目落地的行政、法律、财务协调方面,我们有经验,可以分担这些‘非艺术’的繁琐工作,让王老师能更专注于创作。至于利益分配和权责界定,我们倾向于在合作初期就白纸黑字厘清,尤其要确保王老师的艺术决策权和作品署名权。”
他们的态度务实、诚恳,定位清晰,正好补足了晚秀坊的短板(行政事务与对外协调),又明确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服务者而非主导者)。林晚心中好感大增。双方就文化中心项目的初步合作构想、可能的权益分配模式(比如项目总金额中划分出明确的“艺术创作费”和“项目管理执行费”)进行了深入探讨,气氛融洽。
“我们很期待与王老师和你们工作室合作。”临别时,宋先生说,“如果你们有意向,我们可以先草拟一份保密合作意向书,把原则定下来,再一起面对甲方的正式合同。”
回到青河镇,林晚把接触两家公司的情况跟父母说了。
王秀英对“古艺新承”夫妇的评价是:“听着像是明白人。”
林建民更关心实际:“那分成怎么算?别咱们累死累活绣完了,大头让他们拿了去!”
林晚笑道:“爸,放心。合作模式可以谈。我的想法是,艺术创作部分(设计、主要绣制)的费用单独核算,归咱们。项目管理、报批、部分辅助执行(比如非核心的背景填充可以外包监督)、后期维护协调这些费用,归他们。具体比例要看项目总预算和各自承担的工作量来定。关键是白纸黑字写清楚,尤其是妈对作品效果的最终决定权,绝不能让步。”
正商量着,春燕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不安:“晚姐,我听说……胡会长那边,好像要组织协会里的绣娘,集中培训什么‘标准化针法’和‘流行配色’,说是要统一‘青河绣’的工艺水准和风格,方便以后接大单。”
林晚和王秀英对视一眼。胡美华这一手,是要从技术层面“规范”和“同质化”青河镇的刺绣,进一步强化协会的权威和产品的可复制性。这对于追求独特艺术个性的晚秀坊来说,是另一种无形的排挤。
“让她训她的。”王秀英语气平淡,“手艺活,千人千面。标准化了,还能叫手艺?”
话虽如此,林晚还是感到了更深层的紧迫感。必须加快“王秀英刺绣”独立品牌的建设,必须在高端市场树立起无可争议的标杆。
陈志远听说了“古艺新承”的情况,特意托朋友打听了一下这对夫妇的口碑。 反馈不错,专业、守信,在圈内风评挺好,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他把消息告诉了林晚,让她心里更有了底。
几天后,“古艺新承”发来了保密合作意向书的草案。条款基本符合之前的沟通,明确了晚秀坊作为“艺术内容唯一提供方及核心创作者”的地位,划分了权责和收益框架,并设置了保护王秀英艺术主导权的特别条款。林晚仔细审阅后,又请陈志远那位律师朋友帮忙看了看,确认没有问题,便回复同意,约定了下次见面商讨正式项目合作方案的时间。
与此同时,省城“松鹤延年”项目的第三笔进度款按时到账了,又是三十万。 王秀英的大绣绷上,那只鹤已然神形兼备,飘逸出尘,与古松相映成趣,整幅作品的恢弘气韵越来越强烈。客户中间来看过一次半成品,激动不已,直接表示尾款已准备好,只等完工。
收入源源不断,合作路径逐渐清晰,但外部的竞争压力也层层加码。晚秀坊像一棵努力向上生长的树,既要深深扎根于母亲精湛的技艺土壤,又要伸展枝叶去迎接更广阔天空的阳光雨露,同时还要小心避开旁边试图缠绕挤压的藤蔓。
选择了“古艺新承”这根看起来可靠的“枝干”借力,是为了攀向更高的地方。但林晚清楚,真正的支撑,永远来自树下那沉默而坚实的根系——母亲手中的针,春燕眼中日益坚定的光,还有全家人在无数次风浪中凝聚起来的心。
择木而栖,是为了飞得更高,看得更远。而家的方向,永远是起飞和归巢的坐标。林晚看着东厢房里母亲专注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在晾晒丝线的春燕,心中充满了前行的力量。下一步,就是与新的伙伴一起,去征服文化中心那面等待艺术的墙。而家里的这幅“松鹤延年”,也将在不久之后,展翅飞向省城的深宅大院,成为晚秀坊又一个闪亮的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