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王秀英提出要去实地看看那面墙。戴着安全帽,踩着临时搭建的脚手架,她站到了未来将悬挂她巨幅作品的位置前。午后的阳光正好从西侧高窗射入,在粗糙的混凝土墙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眯着眼,看了很久,又用手触摸墙体的质感,测量了几个关键尺寸。
“就是这里了。”下来后,她对林晚和宋先生说,“光比图纸上生动。是好事。”
回程车上,宋先生感叹:“王老师今天真是……镇场。那些搞施工的,就服这种懂行又有硬本事的人。”
林晚看着身旁闭目养神的母亲,心里充满了自豪。母亲用最纯粹的专业能力,在陌生的、充满男性荷尔蒙的工地上,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刚到家,春燕就拿着手机跑过来,脸色有些不安:“晚姐,你快看!胡会长那个大赛,决赛结果出来了!”
手机上显示的是协会公众号刚发布的文章,红底金字,喜气洋洋。一等奖获得者,是镇上一位手艺不错、但之前并不算特别冒尖的中年绣娘,姓孙。文章里附了获奖作品照片,是一幅结合了青河风景和现代抽象线条的装饰画,色彩大胆,工艺也算细致。文章着重宣传了华艺公司张总监对作品的“高度评价”,并宣布一等奖获得者将获得五万元奖金,并与华艺签订“独家供货协议”。二等奖三等奖也各有归属,都是协会的活跃分子。
评论区很热闹,有祝贺的,有羡慕的,也有少数人嘀咕“一等奖好像跟胡会长走得挺近”。大赛的热度,算是彻底炒起来了。
“晚姐,好多人都在转发,说咱们坊子连名都没报,是不是……”春燕欲言又止。
“是不是怕了?还是瞧不起?”林晚接过话头,笑了笑,“让他们说去。咱们的路,不在一张奖状上。妈今天在工地上,一句话镇住全场,那才是真本事。”
她打开工作室的社交账号(最近刚开始经营,粉丝还不多),发了一条简短的状态:“专注于当下,创作中。文化中心项目现场协调完成,新作推进顺利。” 配图是工地外景和一张王秀英在坊内工作的侧影(不露正脸)。没有提大赛,没有比较,只陈述事实,姿态从容。
晚上,陈志远打来电话,听林晚讲了工地上的事,笑声透过听筒传来:“王阿姨厉害。这才是真正的实力碾压。” 他又问起大赛结果,林晚说了。
“热闹是他们的。你们的目标,在省美术馆,在未来的公共艺术史上。”陈志远的话总是能拨云见日,“不过,这种大众层面的热度,也提醒我们,传统工艺的传播和公众教育,或许也需要更多元的方式。但这不着急,等你们站稳了更高的位置,再回头看,或许能有更从容的参与方式。”
他的话给林晚打开了另一层思路。是的,现阶段,集中所有精力攀登艺术高峰是首要任务。但未来,当“王秀英刺绣”成为公认的金字招牌时,或许可以有更多方式,来回馈乡土,影响行业。但那需要足够的底气和高度。
挂了电话,林晚走到窗前。夜幕下的青河镇,远处胡美华体验店的灯光还亮着,隐约传来热闹的音乐声,大概是在庆祝大赛圆满成功。而晚秀坊的小院里,只有东厢房一盏孤灯,映着母亲伏案完善设计稿的身影。
一热闹,一沉静;一向外扩张,一向内深耕。两条路,已然泾渭分明。
林晚知道,她们选择了更艰难、也更长远的那一条。但今天母亲在工地上那沉稳有力的身影,给了她无比的信心。真正的舞台,从来不在喧嚣的领奖台,而在那些需要倾注心血、征服困难、创造永恒的现场。
她们,正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