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绣什么?”
“《雨涧》,绣竹林里的水珠。”
陆沉舟径直走了过去。林晚紧随。
工作区里,王秀英刚好完成最后一颗水珠。她轻轻剪断丝线,用指尖极轻地拂过绣面,仿佛在感受那些水珠的真实触感。然后,她微微舒了口气,抬起头。
看到陌生人,她怔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点了点头。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绣绷上。细雨、翠竹、将滴的水珠。那水珠在灯光下,竟似真的含着光,随时要滚落。
“这颗水珠,”陆沉舟指了其中一颗,“为什么这里用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蓝?”
王秀英看了一眼:“那是竹叶的影子映在水珠上。光从左边来,影子在右下。没有这丝灰蓝,水珠就飘了,不踏实。”
陆沉舟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绣了多少年?”
“从拿针算起,五十七年。”
“一直这么绣?”
“开始学别人的样子。后来,绣自己眼睛看见的,心里想到的。”
陆沉舟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那几幅作品,对林晚说:“你们有完整的创作记录、技法分解、理论总结吗?”
“有。早期是母亲的手稿笔记,近年我们做了系统的影像和文字归档,包括丝线样本、针法实验记录、不同光线下的效果对比。”
“好。”陆沉舟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白名片,递给林晚,“下周,把相关资料和一幅最能代表‘隐光’的作品小样,送到这个地址。找一位姓吴的助理。”
林晚双手接过名片,上面只有名字“陆沉舟”和一个北京的电话号码。
“谢谢陆教授。”
“不用谢我。”陆沉舟转身,目光再次掠过那些作品,“是东西自己会说话。”他顿了顿,“那个什么锦绣堂,我也看了。花样很多,心思很活。”他没说后半句,但意思已明。
送陆沉舟至门口,雨已渐歇。他撑开伞,走入湿润的街巷,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林晚握紧手中的名片,掌心微微出汗。
回到偏厅,王秀英正在收拾针线。她问:“那位老师,很重要?”
“嗯。很重要。”林晚看着母亲,“妈,您刚才绣的水珠,把他震住了。”
王秀英笑了笑,很淡:“水珠就该那样。有什么好震的。”
林晚也笑了。是啊,在母亲的世界里,只有该不该,像不像,没有震不震得住。
但正是这份纯粹,穿透了一切浮华的噪声,抵达了真正识货者的眼前。
她走到窗边,天光从云隙透出,照亮湿漉漉的街道。
第一关,过了。
但陆沉舟只是遴选的关键一环,并非最终决策者。后面还有更复杂的评审流程、更激烈的意见交锋。
而且,华艺和胡美华,绝不会坐视晚秀坊拿到这张直通票。
下一场风雨,或许来得更猛。
林晚拿起手机,打给陈志远:“陆教授这边有进展。我们需要加快‘传承基金’的落地,最好能在遴选结果公布前,签下至少两位有分量的老师。还有,关于胡美华在协会内部的一些操作,可以开始收集材料了。”
既然上了擂台,就不能只守不攻。
针已出,线已引,这幅关乎未来的大图,她要一针一针,绣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