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安排在省工艺美术协会最大的会议室。林晚提前一小时到场,调试设备。
她带来三样东西:一个便携绣绷,绷着已完成大半的《雨涧》局部;一个装满各色丝线和工具的旧木盒;以及一台连接投影仪的摄像机,镜头对准绣绷。
评委陆续入场。七人,四男三女,年纪多在五十岁以上。胡美华坐在中间偏左,穿着深紫色套装,笑容矜持。她右手边是一位头发稀疏的老者,是业界公认的“老好人”,但耳根软。左手边是省画院的副院长,据说对当代艺术形式持开放态度。
周墨和锦绣堂的团队坐在前排左侧,带着笔记本电脑和精美的纸质画册。周墨向林晚点头致意,笑容标准。
王秀英坐在林晚身边,深蓝色布衣,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空白的幕布。她手里握着一小卷未拆封的丝线,无意识地捻动着。
“别紧张,妈。”林晚低声道,“就像平时在工作室一样。”
“嗯。”王秀英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个绣绷上。
九点整,胡美华宣布开始。按抽签顺序,锦绣堂先陈述。
周墨走上讲台,打开PPT。画面精美,逻辑清晰。他从威尼斯双年展的获奖作品讲起,展示如何将传统刺绣纹样解构,与LED光带、声音传感器结合,创造出“可互动的刺绣装置”。他强调“跨媒介”、“观众参与”、“传统文化的现代表达”,语言流畅,引经据典,不时抛出一两个艺术理论术语。
“刺绣不再只是墙上的静态图画,它可以呼吸,可以回应,可以与当代生活场景无缝融合。”周墨切换到最后一张PPT,是锦绣堂与某国际时尚品牌合作的概念图,“这才是让世界看见东方之美的方式。”
评委们低声交流,有人点头。胡美华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提问环节,有评委问及“技术手段是否会削弱刺绣本身的手工艺价值”。周墨从容应答:“技术是工具,不是目的。我们是用新工具拓展刺绣的边界,让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通过他们熟悉的方式,感受到刺绣的魅力。”
回答得体,现场响起礼貌的掌声。
轮到晚秀坊。
林晚站起身,没有走向讲台,而是走到会议室侧面已架设好的绣绷旁。
“各位评委老师,今天我们不做过多的言语陈述。王秀英老师将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现场演示她创作中的一个小片段。摄像机将实时投影她手中的细节。”她声音清晰,但不激昂,“我们认为,刺绣的‘当代价值’,首先在于它作为一种延续千年的手工艺,在当代人手中能达到怎样的精神与技艺高度。而‘国际表达’,在于这种高度本身,就是超越语言的文化对话。”
她示意工作人员关掉部分顶灯,只留一盏射灯照亮绣绷区域。投影幕布亮起,显示出绣绷上竹林水珠的特写画面。
王秀英站起身,走到绣绷前。她先是对着光看了看绣面,然后打开旧木盒,选了一根极细的淡青色丝线,捻开,穿针。整个过程,安静,专注,旁若无人。
她坐下,调整了一下绣绷角度。摄像机镜头推进,幕布上,她布满皱纹却稳定的手部特写清晰无比。
针尖刺入缎面。她绣的是最后一颗,也是最难的一颗水珠——这颗水珠处于几片竹叶交叠的阴影边缘,需要同时表现透明度、重量感、以及隐约的叶影。
评委席上起初有些细微的骚动,但很快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幕布。
他们看到针尖如何以几乎不可见的微小“打籽”变体,营造水珠的圆润轮廓;看到如何掺入一丝灰蓝线,表现叶影的微妙过渡;看到如何用极松的“抛针”在向阳面带过一抹若有若无的浅金,让水珠内部仿佛有光在流动。
王秀英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针都毫不犹豫,带着一种历经千锤百炼的韵律感。她的手、眼、针、线、绣面,仿佛形成一个完满自足的小宇宙。会议室里只有极轻微的丝线摩擦声和她的呼吸声。
十五分钟到。最后一针收尾,剪线。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那颗刚完成的水珠,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评委席,目光清澈平静。
林晚这才走到台前,打开一张简单的PPT,上面只有几行字:
· 五十七年,每日与针线为伴。
· “隐光”技法:从观察到实践,从实践到理论。
· 十七本笔记,记录每一次失败与突破。
· 数字:已完成作品147幅,全部被收藏;带过学徒23人,其中7人已成行业骨干。
· 核心:让丝线成为光的容器,让刺绣成为心境的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