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意浸在稻穗里，沉甸甸压弯了秸秆。苏州城外的万亩稻田里，农人正挥镰收割，新粮的清香混着泥土气飘出十里地——这是新粮推广后的第二次丰收，谷仓堆得比屋顶还高，连最贫瘠的佃户家，缸里都盛着半满的糙米，灶台上晾着南瓜干，是给孩子留的零嘴。
朱允凡站在明镜楼顶层，凭栏望着这片翻腾的金浪。楼下的市集比往日更热闹，粮商的马车排成长队，银号的伙计抱着账本穿梭，吆喝声里带着笑意：“新粮收了，存银利息再涨一分！”百姓们提着新磨的米粉往家走，遇见熟人总免不了炫耀：“我家囤的粮够吃三年，今年冬天不用再啃糠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潜龙卫统领玄一捧着卷宗躬身行礼：“殿下，南京那边有消息了。”
朱允凡转过身，接过卷宗。纸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着吕本党羽的供词——周显在狱中咬出了最后的底牌：吕本早已联络江北的私兵，藏了三万石陈粮在玄武湖底，只等秋收后散布“新粮染病”的谣言，逼百姓抢粮，再借“平乱”之名攻占南京，扶持傀儡登基。
“藏粮的位置招了？”
“招了。”玄一声音低沉，“在玄武湖的‘沉玉岛’，用铁箱封着，外围布了二十队死士。锦衣卫已经围了岛，只等殿下下令。”
朱允凡指尖划过“沉玉岛”三个字，想起去年冬天，吕本还在朝堂上拍着胸脯保证：“江南新粮虽丰，江北却歉收，臣愿亲赴江北赈灾。”那时他眼底的恳切，原来全是演戏。
窗外的风卷着稻浪声涌进来，带着丰收的暖意，却吹不散朱允凡眉峰的冷意：“周显还说什么？”
“他说，吕本留了后手——南京城防司的三个千户是他的人，约定今夜三更打开西城门，放私兵进城。”玄一递上另一张纸，“这是千户的名单，锦衣卫已经盯着了，跑不了。”
朱允凡将卷宗放在案上，案上还摆着刚送来的新粮样本：饱满的玉米、紫红的番薯、圆滚的土豆，每一样都带着泥土的湿气。这些曾被吕本骂作“妖物”的东西，如今成了百姓粮缸里的底气，也成了敲碎阴谋的重锤。
“潜龙卫的人都到位了？”
“回殿下，三百精锐已乔装成粮商，混进南京城，分驻在吕本府邸周边的酒楼、客栈。”玄一抬头，眼中闪过锐光，“只等子时，便可合围。”
朱允凡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南京的方向被暮色染成黛青，隐约能想象出那里的暗流——吕本此刻怕是正坐在府邸里，摩挲着那枚象征权柄的玉带，盘算着明日如何“顺天应人”地登高一呼。他不会知道，自己布下的每一步棋，都已落在别人的棋盘里。
“让锦衣卫盯紧西城门，”朱允凡声音平静，“别太早动手，等私兵进城一半，再关城门。”
“是要一网打尽？”
“嗯。”他指尖轻叩栏杆，“让江北的百姓看看，是谁在借着他们的饥寒搞鬼。”
玄一领命退下，明镜楼里只剩朱允凡一人。远处的打更人敲了初更，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荡开，惊飞了檐角的夜鹭。他拿起案上的新粮，凑到鼻尖轻嗅——那是阳光和土地的味道，干净得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