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等那天了。”他低声道,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雾,又被风雪吹散,“等刘璟被拿下,朱允凡就成了没爪的老虎。他那些影卫、风卫再厉害,没了主心骨,不过是群散沙。到时候再收拾他,易如反掌。”
吕忠在身后低声附和:“主子英明。”
吕本却没回头,只是盯着扬州城的方向。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翰林院编修,跟着太子去凤阳祭祖,看见路边饿殍遍地,太子红着眼圈要开仓放粮,却被当地官员拦着,说“粮仓是朝廷的,动不得”。那时他就知道,这天下的“规矩”,都是给无权无势的人定的,有权有势的人,从来都是自己定规矩。
如今他要定的规矩,就是让朱允凡和刘璟,都尝尝“规矩”的厉害。
转身回舱时,风雪卷着雪粒扑在斗篷上,簌簌作响。吕忠连忙接过他脱下的斗篷,貂皮的毛领上沾着雪粒,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钻。斗篷被挂在舱壁的钩子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可吕本坐下时,仍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爬,暖不透心底的凉。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网才刚撒下去——
张万贯是网绳,够结实。这老狐狸在扬州混了三十年,手下有船有商队,还有一群亡命之徒,让他捆住刘璟,绝无问题。
假盐引是网眼,够细密。三十张盐引,编号、印鉴、日期,处处都透着“刘璟私造”的痕迹,只要露出来,就休想挣脱。
太子的过问是收网的手,够有力。太子金口玉言,只要他说“查”,就算朱元璋想保,也得让刘璟“暂避锋芒”,这一避,就再难翻身。
而他,吕本,是站在岸边的渔夫,手里攥着网绳的另一端,只等着猎物一头撞进来,再也别想挣脱。
舱内的烛火还在跳,火焰忽明忽暗,映着他脸上的阴翳。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算计,每一道沟壑都像在账本上记下的一笔笔债;嘴角的冷笑里裹着狠戾,像银签挑开蟹壳时的精准和无情。他拿起银签,又开始挑碟中的醉蟹,这一次吃得极慢,银签在蟹壳里游走,避开所有硬壳,专挑最肥美的肉。
蟹肉的鲜混着米糕的甜在舌尖散开,可他尝着,却像是在品尝一场即将开场的好戏。每一口都带着对未来的笃定——他仿佛看见刘璟被押上囚车,看见朱允凡跪在太子面前辩解,看见那些藏在冰下的窟窿一个个裂开,将所有碍眼的人都吞噬。
舱外的风雪成了这场好戏最好的背景音。北风卷着雪片,“呜呜”地嘶吼着,像无数冤魂在哭,又像无数人在笑。画舫在浪里轻轻晃,像口漂在湖上的棺材,载着满舱的算计、阴谋和即将到来的血腥,破开层层风雪,往未知的深处漂去。
船尾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光忽明忽暗,照亮了冰面上被船桨划开的裂痕。那裂痕在雪下蔓延,细得像发丝,却带着能裂穿冰层的狠劲,一路向前,朝着正月二十那天,朝着扬州城的方向,无声地延伸着。
吕本放下银签,拿起茶杯抿了口热茶。茶早凉了,带着股苦涩,可他喝得津津有味。窗外的风雪还在吼,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有的是耐心,等着看冰面彻底裂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