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梅的课堂读书声像春日的溪流,清澈而充满生机,从活动室敞开的门窗流淌出来。孩子们稚嫩的嗓音编织着简单的诗句:“安全区,是我家,围墙坚固不怕它……”这声音在晨光中飘荡,让整个安全区都笼罩在一种难得的安宁里。
我和王伯蹲在三号发酵罐旁,手里拿着改造散热装置需要的最后几个零件。老人的手指虽然粗糙但异常灵活,正将一个微型温差发电模块嵌入散热片的凹槽中。晨光透过实验室高高的窗户,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好了,现在只要接上电源,这套系统就能——”王伯的话被尖锐的哨声打断。
不是普通的预警哨,是那种刺耳的、像是金属摩擦的急促哨音。三短一长,重复三次。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冰锥扎中,浑身的血液都涌向四肢。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回音在突然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王伯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最高级别的威胁预警?”
“是‘发现高威胁线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自我们接管方舟基地以来,这个哨声只演练过,从未真正响起过。”
实验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A-07原本趴在教室门口打盹——这是它最近的新习惯,听孩子们读书会让它平静——但哨声响起的第一秒,它庞大的身躯就弹了起来。不是冲向了望塔,而是冲向我所在的方向。
它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红色的瞳孔收缩成危险的细线,死死盯着枯叶城的方向。骨翼紧绷但没有展开,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我能感觉到左手腕的伤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烫了一下。这不是共鸣,是警报——它感知到了某种熟悉的、极度危险的气息。
“林队!林队!”
巡逻队的小张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实验室的。这个平时沉稳的年轻人此刻脸色煞白,战术服上沾着大片黑色的油污,左手手臂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正在渗血。他右手高高举着一块扭曲变形的金属牌,金属边缘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枯叶城……西北方向……废弃工厂……”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滴落,“我们按计划侦查新资源点,在工厂外围发现了这个!”
我接过那块金属牌。大约手掌大小,厚三毫米,重量异常。材质是某种合金,表面做过哑光处理,但现在已经布满了刮痕和凹陷。最重要的是上面的图案——半截黑色雄鹰,双翼展开,但雄鹰的身体被一条螺旋状的基因链贯穿。图案只保留了一半,像是被人暴力撕扯过,但特征太鲜明了。
“顾天雄卫队的标志。”张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全副武装,步枪背在身后,胸前挂满了弹匣。军牌在他奔跑时从领口跳出来,在空气中微微晃动。“但这不可能。顾天雄死了,他的核心卫队在我们攻打方舟基地时就全灭了。”
“除非他们还有残余。”我翻转金属牌,在背面发现了一串激光蚀刻的编号:CB-07-041。CB,创世生物的缩写;07,可能是第七分队;041,个体编号。
小张稍微缓过气来,语速依然急促:“我们用王伯修好的无人机进行了低空侦查。工厂里有十五个左右的人影,都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院子里停着两辆改装越野车,加装了装甲板和重机枪架。他们正在往车上搬运东西——金属箱,大概一米长半米宽,很沉的样子,两个人抬一个。”
“具体坐标?”张远已经摊开了安全区周边地形图。
“这里。”小张的手指戳在枯叶城西北角的一个标记点上,距离安全区直线距离二十三公里,“旧时代的机械加工厂,末世后被改造成小型物资中转站。我们之前侦查过,里面是空的。”
“不是空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伟站在那里。这个昨天还在和A-07和解的年轻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死寂的冰冷。他的指节因为用力握拳而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那个工厂地下有三层仓库。”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创世生物在枯叶城的秘密据点之一。我逃出来的那天……小雅就是在那附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工厂的地下仓库里藏着大量未销毁的实验设备。不是普通物资,是精密仪器。我亲眼看见他们搬进去的,用恒温箱装着。顾天雄死后,我以为那里废弃了,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会议是在五分钟后方舟基地的临时会议室召开的。说是会议室,其实只是一个用旧集装箱改造的空间,中间摆着一张用门板和支架拼凑的长桌。但此刻,这张简陋的桌子周围聚集了安全区所有核心成员。
地图被铺在桌上,王伯用红色马克笔重重圈出工厂的位置。老人的手很稳,但笔尖在纸面上停留时,我能看见他手腕细微的颤抖。
“这里地形复杂。”王伯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技术人员的精确,“三面环山,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南面一条主干道能进出。道路宽度六米,勉强能容两辆车并行。工厂围墙高三米,有铁丝网和监控塔——虽然现在可能失效了,但结构还在。”
他换了一支蓝色笔,在工厂侧面画了一个圆圈:“但我知道一个入口。七年前,这座工厂进行过电路改造,我在项目组待过三个月。当时为了给地下仓库增加通风,他们在北侧岩壁上开凿了一条通风管道,直径八十厘米,足够一个成年人钻进去。出口直接通到地下二层仓库的换气室。”
“你怎么确定这个管道还在?”张远问。
“因为那是我设计的逃生通道。”王伯推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某种复杂的光,“旧时代的安全规范要求,地下设施必须有备用逃生通道。我故意把这条管道设计得隐蔽,入口伪装成岩石裂缝,连工厂的正式图纸上都没标注。创世生物接管后,大概率没发现它。”
苏晓抱着那本厚重的实验日记冲进来。她的脸色苍白,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日记被翻到某一页,上面是苏宇娟秀但急促的字迹。
“找到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我弟弟的记录……去年三月,顾天雄亲自视察枯叶城工厂。他在日记里写:‘顾今天很兴奋,说在枯叶城藏了‘种子’。如果主基地出事,靠这些‘种子’也能东山再起。’”
她指着其中一段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文字:“‘种子’指的是基因模板。不是完整的生物样本,是存储着关键变异基因序列的冷冻晶体。只要拿到模板,配合创世生物的培养技术,就能在短时间内重新培育出变异体军队。”
会议室陷入死寂。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声,每一秒都像是敲在心脏上。
“他们不是来搬物资的。”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自己都陌生,“他们是来取回这些‘种子’。一旦拿到,就能在其他地方重建据点,继续他们的实验。”
“不能让他们带走模板。”张远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地图边缘卷起,“二十三公里,我们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怎么打?”陈刚插话,这位防御队长永远最务实,“对方十五人,全副武装,有重火力。我们强攻的话,就算能赢,伤亡也会很大。而且他们一旦发现被围攻,可能会销毁模板,或者直接带着模板突围。”
“所以不能强攻。”我盯着地图上王伯画的那个蓝色圆圈,“我们要在他们撤离之前,潜入地下仓库,拿走模板。”
计划在一个小时内制定完毕。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有预案。这是末世教会我们的:活着的人,都是计划的信徒。
“张远,你带磐石基地的二十个人,守住主干道南侧这个隘口。”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这里道路最窄,两侧有岩石遮挡。带上那门迫击炮和所有炮弹。不要主动开火,等我信号。一旦开打,就用炮火彻底封锁出口,一辆车都不能放出去。”
张远点头,已经开始清点需要的装备:“烟雾弹、绊索、反坦克雷……如果他们开的是装甲车,普通火力可能不够。”
“方悦。”我转向猎鹰小队的队长,“你的无人机小组负责干扰和侦查。用王伯改造的那三架带电磁干扰模块的无人机,覆盖工厂上空五百米范围,瘫痪他们的通讯。同时实时传输画面,我要知道里面每个人的位置。”
“明白。”方悦是安全区最好的无人机操作员,话不多但极其可靠,“干扰能维持三十分钟,之后无人机会过热。”
“三十分钟足够了。”我看向李伟。这个年轻人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沉默,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工厂的位置,像是要用目光在那里烧出一个洞。“李伟,你熟悉工厂外围地形。带尖兵队六个人,从侧面这条猎道绕过去。”我指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这是旧时代的动物迁徙路径,能避开主干道。你们的任务是潜伏到通风口附近,守住入口,随时准备接应。”
李伟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让我进通风管。我知道地下仓库的布局。”
“不。”我摇头,“你的任务是守住出口。如果我们被困在里面,你是唯一能带援军进来的人。这比进去更重要。”
他咬了咬牙,最终点头。
“王伯,你留在基地。”我转向老人,“我们需要你的技术支持。工厂的电路系统你熟悉,关键时刻远程切断电源,能给我们制造机会。同时监控所有通讯频道,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
王伯推了推眼镜:“电源总闸在地下二层东南角,编号CB-07。断电后,备用发电机需要九十秒启动。这是你们的时间窗口。”
最后,我看向苏晓和A-07。“苏晓和我,加上A-07,我们三个钻通风管进去。苏晓需要辨认基因模板,A-07能感知危险、破除障碍。我们拿到模板就撤,绝不恋战。”
苏晓抱紧了实验日记,用力点头。A-07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红色瞳孔里倒映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圆圈。
出发前的准备紧张而有序。武器库被打开,每个人都领取了最大限额的弹药。医疗站里,赵小茗正在准备急救包,里面塞满了止血绷带、凝血剂和抗生素。
就在这时,刘梅抱着丫丫跑过来。这位前小学老师脸上有明显的担忧,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递给我们每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晒干的凝血草,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着,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这是我和孩子们一起晒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数了,每包有二十七片叶子,是质数,老人们说质数能带来好运。”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定要平安回来。孩子们……孩子们需要你们。”
丫丫从刘梅怀里探出身子。小女孩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裙角有个用彩色线缝补的补丁。她手里拿着一个手工缝制的布贴——红布剪成的太阳形状,用黄线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两个字。
“守护神哥哥。”她把布贴递给A-07,小手摸着它腿部的鳞片,“这个给你。妈妈说,太阳会赶走黑暗。”
A-07低下头,巨大的头颅停在丫丫面前。它用鼻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个布贴,然后看着丫丫,红色瞳孔里有一种近乎人类的温柔。丫丫踮起脚,把布贴贴在A-07胸口一块相对平整的鳞片上——那里没有机械部件,只有坚韧的生物组织。
“要保护林默叔叔哦。”丫丫认真地说。
A-07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呜咽,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丫丫的手心。这个动作它做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格外郑重,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装甲车引擎的轰鸣撕裂了安全区的宁静。三辆车,载着三十一个人和一个变异体,驶出大门时,我看见围墙上站满了人。老人、女人、孩子,所有不能参战的人都站在那里,沉默地目送我们离开。没有挥手,没有喊叫,只有一种沉重的、凝实的注视。
刘梅抱着丫丫站在最前面,晨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身边的孩子们手拉着手,最小的那个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们战斗不是为了成为英雄,是为了让这些人明天还能站在这里,还能有晨光可以迎接。
装甲车在颠簸的荒野公路上疾驰。车窗外的景色从安全区周边的相对平整,逐渐变成枯叶城外围的破败景象。倒塌的建筑,锈蚀的车辆,干枯的树木像一具具伸向天空的骷髅。
李伟坐在我对面,一直盯着窗外。当工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就是那里。”他喃喃道。
那是一座典型的旧时代工业建筑:长方形的主体厂房,高耸的烟囱已经断裂,外墙的红色油漆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混凝土。围墙确实有三米高,铁丝网大多已经断裂,像垂死的藤蔓般耷拉着。但正如王伯所说,工厂背靠着一片陡峭的岩壁,岩体裸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方悦操控的无人机已经就位。她打开战术平板,画面实时传输过来。工厂院子的情况清晰可见:两辆改装越野车,车顶架着重机枪,四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在车旁警戒。厂房大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确实在搬运箱子。
“放大。”我说。
画面拉近。那些金属箱大约一米长、半米宽、半米高,表面有冷凝水珠——说明内部有恒温装置。每个箱子两侧都有握把,两个人抬着都显得吃力。已经搬上车的有六个箱子,院子里还堆着四个。
“看这个人。”张远指着画面角落里一个戴银色面具的男人。
他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怀表——和顾天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表链的颜色不同。他时不时低头看表,然后朝里面吼着什么。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肢体语言能看出,他在催促。
“他在等什么。”苏晓低声说,“像是在赶时间。”
就在这时,面具男突然抬头,看向天空。虽然无人机的飞行高度在五百米以上,且开启了光学迷彩,但他这个动作还是让我们心头一紧。
“他感知到了什么。”A-07突然发出低吼。它盯着画面,红色瞳孔收缩到极限。我手腕的伤疤传来一阵灼痛——不是警报,是某种更复杂的感应,像是……共鸣?
“他和A-07有联系?”苏晓也察觉到了异常。
“创世生物的高级干部可能都有某种生物改造。”我想起顾天雄死后身体里取出的那些植入体,“能感知同类,或者能控制低阶变异体。”
画面里,面具男朝旁边的人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个人跑向厂房侧面,那里有几个看起来像通讯天线的东西。
“他们在检查设备。”方悦快速操作无人机,“干扰模块已经启动,他们联络不上外界。”
但我们低估了他们的警惕性。面具男在原地站了几秒,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不是通讯器,而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他按了几下,设备屏幕亮起红光。
“生物信号探测器。”王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在基地实时监控着画面,“能扫描半径一公里内的特定生物信号。他在找什么……”
话音未落,面具男猛地转身,视线直直“看”向我们装甲车隐蔽的方向。虽然隔着两公里,隔着岩石和树林,但那个动作的针对性太强了。
“他发现我们了。”张远低声说。
不,不是发现我们。面具男的探测器指向的是……A-07。
“他在扫描A-07的生物信号。”苏晓明白了,“创世生物的高级干部能追踪自己制造的变异体。”
“计划提前。”我立刻下令,“王伯,现在切断电源。方悦,无人机准备干扰他们的探测器。张远,队伍就位,准备封锁出口。李伟,带尖兵队出发,去通风口。苏晓,A-07,我们走!”
时间突然加速。
工厂的灯光在那一瞬间全部熄灭。不是渐暗,是骤停,像是有人用剪刀剪断了光的脐带。院子里的咒骂声透过无人机的音频采集系统隐约传来,混乱开始了。
我们的装甲车在距离工厂一公里的地方停下,这里是最后的隐蔽点。再往前就是开阔地,会被直接发现。剩下的路,我们要靠双腿。
李伟的尖兵队率先下车,六个人像影子般消失在侧面的树林里。张远带着主力部队向南侧隘口移动,沉重的迫击炮部件被拆解搬运,每个人都尽可能保持安静。
我、苏晓和A-07走的是最危险的路线——直接从工厂正面绕到北侧岩壁。现在工厂停电,守卫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内部,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匍匐前进,在及腰的杂草中爬行。秋天的草已经枯黄,但依然茂密,能提供基本的掩护。泥土的气息混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钻进鼻腔,那是旧工业区特有的腐败气息。
A-07在前方开路。它庞大的身躯在这种环境下其实是劣势,但它有独特的方式:不是强行穿过草丛,而是贴着地面爬行,用骨翼护住身体两侧,动作缓慢但异常安静。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像两盏微弱的灯,指引着方向。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我们已经能看见工厂围墙上的裂纹,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嘈杂声。有人在大喊“检查发电机”,有人在命令“加强警戒”,但更多的是混乱的脚步声。
“通风口在那里。”苏晓指着岩壁底部。
那确实伪装得很好:看起来只是一条普通的岩石裂缝,宽约一米,高不足半米,里面黑漆漆的。裂缝前堆着一些风化的碎石和枯藤,像是自然形成的障碍。
但王伯说过,裂缝往里三米,向右拐,就是通风管道入口。
A-07用爪子拨开碎石。它的动作很轻,但力量控制得极好,石头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裂缝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弯腰进入。
我打头阵,苏晓在中间,A-07殿后——它需要把入口重新伪装,防止被追兵发现。
裂缝内部黑暗潮湿,岩壁上长着滑腻的苔藓。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前方一个向右的拐角。拐过去后,空间突然变大:一个直径八十厘米左右的圆形管道,锈蚀的金属内壁,积着厚厚的灰尘。管道向下倾斜,延伸进更深的黑暗。
“就是这里。”我压低声音。
A-07挤了进来。在相对狭窄的空间里,它庞大的身躯显得更加巨大,几乎填满了整个管道截面。但它立刻调整姿势:骨翼完全收起,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蜥蜴般趴下,这样能最大限度地减少空间占用。
“我在前面。”它发出低吼——不是语言,但通过伤疤的共鸣,我理解了意思。
它开始爬行。爪子扣在金属内壁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但在管道本身的回声作用下,这声音被放大了。我们只能尽可能放轻动作。
管道向下延伸了大约二十米,然后变成水平。这里更加黑暗,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前方几米。灰尘被搅动,在光束中飞舞,像是无数微小的幽灵。空气浑浊,带着铁锈、霉菌和某种化学药剂残留的混合气味。
爬行了大约五十米后,A-07突然停住。
它发出极轻的“嘘”声——模仿人类的声音。我立刻关掉手电,苏晓也照做。绝对的黑暗降临,只有管道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扭曲过的声音。
脚步声。
不是管道里,是管道外。透过金属壁传来的震动,模糊的人声。
“……真是邪门,怎么突然断电……”
“备用发电机快启动了,再坚持两分钟……”
“头儿说可能有入侵者,让我们检查所有入口……”
“这鬼地方哪来的入口……”
声音逐渐靠近,又逐渐远离。守卫在通风管道外巡逻,但他们不知道这条管道的存在,或者以为它已经被封死了。
A-07等声音完全消失,才继续前进。又爬了十几米,它再次停下,这次用爪子轻轻敲了敲管道壁——不是金属的回声,是某种空洞的声音。
它用爪子抵住一处,用力。锈蚀的螺丝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但很快,一块正方形的金属格栅被整个卸了下来。外面透来昏暗的光——不是自然光,是应急灯的冷光。
A-07先探头出去,左右观察,然后缩回来,朝我们点头。
我先爬出去。出口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四周是混凝土墙壁,头顶有管道和线缆。这里是地下二层的换气室,和王伯描述的一模一样。房间一角堆着废弃的过滤器,空气中有浓重的灰尘味。
苏晓和A-07依次出来。A-07出来后立刻把格栅装回原处——虽然螺丝已经损坏,但至少从外面看不出异常。
换气室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门,但没锁。我轻轻推开一条缝,外面是一条走廊。应急灯每隔十米一盏,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照明。走廊空无一人,但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地下仓库在哪个方向?”我低声问苏晓。
她翻开实验日记——不是原本,是她手抄的副本,关键页用防水袋装着。“从这里左转,走到尽头再右转,第三个门。苏宇画过简图。”
我们贴着墙壁移动。A-07走在最前面,它的感知能力在这种环境下无可替代。每到一个拐角,它都会先探头,确认安全后再示意我们跟上。
走廊的墙壁上有各种管道和线槽,很多都已经锈蚀损坏。地面有积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空气越来越冷——这是恒温系统维持低温的结果。
转过第二个拐角时,意外发生了。
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声音很近,没有时间退回。
A-07的反应快得惊人。它猛地用爪子推开旁边一扇半掩的门——看起来是个杂物间——把我们推进去,然后自己也挤进来,用身体顶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