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草莓田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A-07低低的呜咽声时隐时现,像是在跟他们玩捉迷藏。微风拂过,带来草莓的甜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这一刻,时间好像放慢了脚步。
我们在向日葵丛边站了很久,直到安安和小诺提着满满两小篮草莓跑过来,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A-07跟在他们身后,嘴里居然也叼着一颗草莓——它小心翼翼地用金属牙齿衔着果蒂,红色瞳孔里闪着得意洋洋的光。
“看!我们摘了好多!”安安把篮子举起来,里面的草莓红艳艳的,像一篮宝石。
小诺则从自己篮子里挑出最大最红的一颗,踮着脚递给苏晓:“给阿姨,这颗最甜。”
苏晓接过草莓,蹲下身,在小诺脸上亲了一下:“谢谢小诺。”
小诺的脸立刻红了,但眼睛亮晶晶的。
下午回到安全区时,刘梅正带着几个孩子在活动室画画。那是间用仓库隔出来的房间,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涂鸦:歪歪扭扭的房子,长了翅膀的人,还有各种颜色的太阳。几个孩子围坐在旧地毯上,正用彩笔在废纸背面涂涂抹抹。
安安一进门就把最大的一颗草莓递给刘梅:“梅姨,给你吃!”
刘梅接过草莓,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哎哟,我们安安真乖。”
小诺则跑到坐在窗边的王伯身边,踮着脚把一颗草莓放在他粗糙的手心里:“王爷爷,这个甜。”
王伯已经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但眼神还清亮。他接过草莓,摸了摸小诺的头:“好孩子,爷爷牙口不好,但这份心意,比草莓还甜。”
苏晓把剩下的草莓洗干净,装在一个大碗里,和我一起分给巡逻回来的队员。李伟拿着一颗草莓,盯着看了好几秒,突然挠头笑了:“这比我上次吃的罐头甜多了。等伏击结束,我跟王伯学学怎么种草莓。”
张远刚检查完围墙防御回来,军装上还沾着灰尘。他拍着李伟的肩膀,脖子上的军牌晃得叮当响:“算我一个。以后咱们安全区不光种菜,还种水果,种花,整得跟战前那些生态农场一样。”
陈刚刚好从武器库出来,听见这话立刻凑过来:“那得先多种点能吃的!草莓这玩意儿不顶饱,要我说,多种土豆,红薯,那才是硬道理!”
“就知道吃。”李伟笑骂着,把一颗草莓塞进他嘴里,“尝尝这个,甜着呢。”
陈刚被塞得说不出话,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眼睛慢慢睁大:“唔……确实甜。”
傍晚时分,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苏晓在厨房里做草莓酱,我把摘来的草莓去蒂洗净,她则把草莓倒进一口小锅里,加上一点点从物资里省下来的糖,用小火慢慢熬煮。
草莓在热力作用下渐渐软化,渗出深红色的汁液,甜香气味越来越浓,充盈了整个厨房。苏晓拿着木勺慢慢搅拌,防止糊底。她的侧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额前碎发被汗水微微沾湿,贴在皮肤上。
安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小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草莓酱。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扇形的小影子。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扭头看向门口,小手指着趴在那里的A-07:
“A-07哥哥好像在听东西,它耳朵动了三下哦。”
我和苏晓同时看向门口。A-07确实趴在那里,头微微侧着,耳朵——或者说,它头部两侧的传感器阵列——确实在以极细微的频率调整角度。但它的身体几乎没动,连我都只是刚刚察觉到外围有极其轻微的气流变化,可能只是风吹动围墙上的旗子。
安安却能通过这么细微的动作,判断出A-07在“听东西”。
A-07像是回应似的,轻轻“呜”了一声,尾巴摆动两下,把一直抱在怀里的布娃娃往安安脚边推了推。
苏晓停下了搅拌的动作。她转过头看我,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她忽然笑了,用指尖沾了点锅边已经稍稍凝固的草莓酱,转身抹在我嘴角。
“甜吗?”她问,眼睛里有种狡黠的光。
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指尖残留的那点草莓酱舔掉。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她皮肤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我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安安——她正低着头,专心地给那个布娃娃整理衣角,小眉头轻轻皱着,神情专注得像个大人。
那个表情,那种微微蹙眉、全神贯注的样子,和我感知到周围环境细微变化时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甜,”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低沉,“比任何时候都甜。”
苏晓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了然,欣慰,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回身继续搅拌锅里的草莓酱。
草莓酱熬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苏晓把酱装进几个洗干净的玻璃瓶里,用布封好口。“这些可以保存久一点,”她说,“等你们明天出发,带几瓶,饿了抹在干粮上吃。”
我没告诉她,伏击任务时我们几乎不会生火,干粮都是冷着啃。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好。”
夜深了。孩子们已经被刘梅哄睡,活动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A-07守在门口,红色瞳孔在黑暗里闪着微光,尾巴偶尔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坐在床边擦枪。那把步枪跟了我很多年,每个零件都熟悉得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用软布仔细擦拭枪管,检查准星,把弹匣拆开又装上。金属部件在油布擦拭下泛着冷冽的光。
苏晓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接过我擦好的子弹,一颗一颗仔细检查,然后整齐地压进弹匣。她的手指很轻,动作却干脆利落。当她的指尖碰到我手腕上的旧伤疤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放得更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宝物。
“明天要小心。”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她把装好的弹匣递给我。我接过来时,感觉到弹匣侧面贴着什么柔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块小小的灰布,用细线缝在弹匣套的外侧。
“我给你装了苏宇当年做的幸运符,”苏晓说,手指点了点那块布,“在战术背心的内袋里,也缝了一个。”
我放下枪,从背心内袋里摸出那个小布包。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细密的针脚。我解开系绳,里面是半块旧硬币——是很久以前的货币,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图案模糊不清。这是苏宇和苏晓小时候的信物,灾变后苏宇一直带在身边,直到他离开。
我把硬币握在手心。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贴在掌心里,有种沉甸甸的实感。
“他以前说,这硬币能带来好运。”苏晓的声音很轻,“我希望它能护着你。”
我把硬币重新包好,放回内袋,贴身收着。然后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她顺从地靠过来,脸颊贴在我胸口。我能闻到她发间野菊的淡香,混合着草莓酱的甜味,还有她身上特有的、干净温暖的气息。
“安安刚才,”苏晓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我胸口,“察觉到A-07的警惕了。”
我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和你一样,”她继续说,指尖在我手腕的伤疤上轻轻画圈,“连那么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
我想起种植园里安安拽住小诺的那个瞬间。想起她精准指出藏在三层叶子后的草莓。想起她看着A-07时,说出“它耳朵动了三下”时那种自然又笃定的语气。
喉结动了动,我听见自己说:“是遗传了感知力,却比我更柔和。”
我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语。
“她用这份敏锐护着同伴,不是警惕危险。”
苏晓靠在我胸口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胸腔的震动传到我身体里。声音里有种深沉的安心,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像你,”她说,“也像她自己。”
我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等明天结束,咱们就按苏宇画的图,建个带院子的房子。种满向日葵和草莓,让她能好好用这份本事,护着她想护的人。”
她没抬头,只是在我怀里点了点头。手臂环住我的腰,收紧,再收紧。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我等你回来。”
窗外很静。没有警报,没有枪声,没有变异兽的嘶吼。只有远处活动室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梦呓。更远的地方,围墙上的哨岗有手电筒的光扫过夜空,光束在黑暗里划出短暂的弧线。
A-07在门口换了个姿势,金属躯体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它红色的瞳孔转向我们这边,停留了几秒,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警戒着黑暗。
我抱着苏晓,感受着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过来。她的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和我的心跳渐渐同步。我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触到那朵野菊。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我想起清晨她在厨房炒菜的样子。想起她擦碗时微蹙的眉。想起她蹲在草莓田里,阳光在她发顶镀上金边。想起她递来草莓时指尖的草木香。想起图纸上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想起弹匣上缝着的小小布包。
这些画面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最后汇聚成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东西,压在心口,又充盈全身。
苏晓的温柔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戏剧性的告白,不是悲壮的牺牲。她的温柔是清晨的粥香,是图纸上的铅笔字,是弹匣里缝着的半块旧硬币。是野菊别在发间的淡黄色,是草莓酱熬煮时的甜香,是孩子们睡着后均匀的呼吸声。
是让我无论面对多少危险,无论多少次潜入黑暗,无论多少次与死亡擦肩,都要咬牙挺住,都要拼了命回来的理由。
因为有人在等。
因为有这样柔软的、温暖的、真实的生活在等我回来。
夜更深了。苏晓的呼吸渐渐绵长,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然后拉过毯子盖住我们。
闭上眼睛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月色很好。明天会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