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羊的体型比我想象的大,肩高得有一米,浅棕色的毛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背脊处颜色更深,形成一条明显的棕线——这就是“棕脊山羊”名字的由来吧。它们的角向后弯曲,弧度优美,但尖端很锋利。
幼崽可爱得多,毛茸茸的像玩具,只有成年羊的一半大小,眼睛又大又圆,好奇地东张西望。其中一只特别活泼,喝完水就在母羊腿边蹦跳,小尾巴甩得像风车。
安安突然拽住我的手,小手指向西侧更茂密的一片灌木丛:“林默叔叔,那边还有,是小羊的味道,还有妈妈的味道。它们……它们不害怕我们。”
我一愣:“不害怕?”
“嗯。”安安闭上眼睛,像是在仔细感受,“这里的羊有点紧张,但那边的不一样。它们……它们见过人,但是是好的人,没伤害过它们。所以不害怕。”
我和李伟对视一眼。苏宇的日记里提过,方舟基地的生态小组曾经在这个区域做过长期观察,他们从不伤害动物,只是远远记录。难道这群山羊就是当年被观察的那群?或者它们的祖先被观察过,把“人类无害”的记忆传了下来?
“去那边。”我低声说。
我们小心翼翼地在灌木丛中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A-07走在最前面,它的复眼能看清最隐蔽的路径,骨翼轻轻拨开带刺的枝条,为我们开路。
穿过那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小片林间空地,阳光从树叶间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空地上有五只山羊,两大三小,正在悠闲地啃食一种贴地生长的蕨类植物。和我们之前看到的那群不同,这几只山羊的姿态明显更放松,母羊甚至侧卧在地上,一只幼崽靠在它身边打盹。
最神奇的是,空地的边缘散落着几个已经锈蚀的铁罐子——那种方舟基地用来装野外观察工具的罐子。还有一根折断的测量标杆,塑料部分已经风化,但金属杆还在。
“就是这里。”李伟激动地压低声音,“生态小组的旧观察点!这群羊肯定是他们当年观察的那群的后代!”
安安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能感觉到,它们记得那种……那种被看着但不被伤害的感觉。所以现在也不怕我们。”
计划可以开始了。
我慢慢拿出竹篮,掀开湿布。小麦嫩芽的清香混合着蜂蜜糖浆的甜味飘散出来。几乎是立刻,离我们最近的一只母羊抬起了头,鼻子翕动着,朝我们的方向看过来。
它看到了我们,但并没有立即逃跑,而是警惕地站着,耳朵转向我们,眼睛一眨不眨。
A-07在这时做出了一个让我惊讶的举动。它没有展开骨翼,也没有发出任何威慑的声音,而是慢慢地、极其温顺地趴了下来,把身体压得很低,头也低下,几乎贴到地面。这是动物表示臣服和友好的姿态。
然后它开始发出声音——不是平时那种嘶鸣或低吼,而是一种轻柔的、近乎呜咽的颤音,音调高低起伏,像在诉说什么。
那只母羊的耳朵动了动,警惕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一些。它试探性地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我把竹篮轻轻放在空地上,然后慢慢后退,退到灌木丛边缘。李伟和安安也退了回来,我们三个人类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让A-07成为沟通的主角。
A-07的呜咽声持续着,时而低沉时而轻扬。它甚至微微侧过头,露出脖子——在动物世界里,露出要害是最高级别的信任表示。
母羊终于走到了竹篮边。它低头嗅了嗅嫩芽,又抬头看看A-07,看看我们,犹豫了几秒,然后张嘴咬下第一口。
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母羊吃得很慢,很仔细,每咀嚼几下就抬头看看四周。但它的姿态越来越放松,尾巴甚至轻轻甩了一下——这是山羊愉悦的表现。
第一只幼崽看到母羊在吃,小跑着凑了过来。它比母羊大胆得多,直接就把头探进竹篮,叼起一大把嫩芽,嚼得嘎吱作响。
第二只幼崽也过来了。第三只犹豫得最久,但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
两只母羊都开始进食,三只幼崽挤在竹篮边抢着吃。画面和谐得不可思议:一只外形恐怖的变异生物,三只末世幸存的山羊,在晨光中共享一篮嫩芽。
时机到了。
我和李伟对视一眼,他点点头。我们同时从灌木丛后站起,动作缓慢如慢镜头。两只母羊立刻抬起头,但没有逃跑,只是警惕地看着我们。
我慢慢展开布兜,李伟慢慢打开运输笼的闸门。每一步都尽可能轻,尽可能慢。
A-07的呜咽声一直没有停,现在音调变得更柔和,像是在安慰:“没事,没事,这些两脚兽也是朋友……”
我走到最近的一只幼崽身边——就是那只最活泼、靠打盹母羊最近的小家伙。它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嫩芽,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没有恐惧。
我蹲下来,用最慢的速度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背。毛茸茸的,温暖,能感觉到
它没有躲。
我深吸一口气,两手慢慢伸到它身下,像托婴儿一样把它抱起来。它很轻,大概只有十几斤,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但没有挣扎尖叫。我把它轻轻放进布兜,收口,交给李伟。李伟接过,迅速但平稳地走向运输笼,放进笼内,解开布兜,幼崽重获自由——但只是在笼内。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第二只幼崽如法炮制。当我也把它抱起来时,它的母羊终于发出了一声“咩”,但声音不大,更像是询问而非抗议。A-07立刻回应了一声类似的低鸣,母羊安静下来,继续吃篮子里剩下的嫩芽。
两只幼崽都在笼里了。现在最关键的环节:要让母羊自愿进笼。
李伟把运输笼的闸门完全打开,笼口对着母羊的方向。我把竹篮拿起来,慢慢后退,退向笼口。篮子里还有最后一点嫩芽,我把它们撒在笼内的干草上。
第一只母羊——那只最温顺、最先吃诱饵的——几乎没有犹豫,跟着竹篮的移动走进了笼子。它进去后立刻去找自己的幼崽,用头轻轻顶了顶它们,幼崽也凑过来蹭它。母子团聚的画面让笼子看起来不再像囚笼,而像一个移动的家。
第二只母羊犹豫了。它站在笼外,看着笼内的同伴和自己的幼崽,蹄子在地上刨了刨,发出不安的“咩咩”声。
A-07站了起来,慢慢走到它身边,用头轻轻碰了碰它的侧腹。母羊转头看它,A-07发出那种轻柔的呜咽,然后用骨翼做了个“请”的姿势——真的,我能看出那是个“请”的姿势,骨翼弯出一个弧度,指向笼口。
母羊终于迈步了。一步,两步,走进了笼子。
“关门!”我低声喊。
李伟迅速拉动绳索,闸门落下,咔哒一声锁死。
成功了。
我们站在原地,看着笼内的两只母羊和三只幼崽——等等,三只?我愣了一下,仔细数:母羊两只,幼崽……三只?多了一只?
安安突然笑起来,指着笼子角落:“那只最小的,是自己跟进来的!它以为我们在玩游戏!”
果然,那只原本属于另一群山羊的、最活泼的小幼崽,不知什么时候混了进来,现在正挤在两只母羊中间,好奇地东张西望。
“也好。”李伟擦了把汗,“多一只就多一只吧,养得起。”
运输笼比想象中重得多,我们两个人抬着都吃力。A-07用骨翼帮我们托着底部,才让行进变得平稳。回程的路上,笼内的山羊出乎意料的安静。母羊侧卧下来,幼崽靠在它们身边,最小的那只甚至开始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到达基地时已经是下午。整个基地的人都出来了,围在圈舍外,但又不敢靠太近,怕吓到新来的居民。
我们把运输笼抬到圈舍门口,打开闸门。母羊先走出来,站在圈舍门口谨慎地观察这个新环境。幼崽跟在后面,好奇地四处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