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外,晨光刺眼。
陈刚和两名队员正依托岩石掩体与五名敌人对射。那五人显然都是精锐,战术动作熟练,配合默契,而且——
他们每人背上都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背包,背包侧面露出雷管和引线。
炸药。大量的炸药。
“掩护!”我举枪射击。
三把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敌人藏身的岩石上,溅起碎石。敌人被突如其来的侧翼火力压制,有两人中弹倒地——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但剩下的三人做出了疯狂的决定。
他们不再躲藏,反而冲了出来。不是冲向陈刚,也不是冲向山涧下游,而是冲向——水蟒所在的位置。
水蟒正盘踞在山涧中段,巨大的身躯半隐在水下,只露出头部和一小段脊背。它的任务是防止有人从水路逃跑。
那三人显然知道水蟒的威胁。但他们没有避开,反而直冲过去。
“他们要同归于尽!”李伟嘶吼。
我看清了——三人中,有一人手里握着起爆器。他们不是要炸山涧,是要炸水蟒,用炸药和这条巨蟒同归于尽,为其他人争取逃跑时间。
“阻止他们!”我扣动扳机。
子弹击中其中一人的腿部,他惨叫着倒地,但手中的炸药包已经脱手飞出——
不是飞向水蟒,而是飞向山涧上方的一块凸出岩石。那里是山涧的狭窄处,如果炸塌,整条涧道都会被堵塞。
“打掉炸药包!”陈刚已经举枪。
但来不及了。炸药包在空中划出弧线。
就在它即将撞上岩石的瞬间——
水蟒动了。
不是躲避,不是防御,而是攻击。
它庞大的身躯如弹簧般从水中弹起,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头部如攻城锤般撞向那个飞行的炸药包。
不是用嘴咬——那样会直接引爆。
而是用头部的侧面,像打排球般精准一拍。
“砰!”
沉闷的撞击声。炸药包改变方向,斜向上飞起,飞向高空,飞向山涧对面的无人崖壁。
与此同时,水蟒的尾巴如鞭子般甩出,卷向剩下的两名敌人。
其中一人被尾巴卷住,抛向空中——不是要摔死他,而是抛向陈刚的方向。那人落在陈刚面前三米处,还没爬起来,陈刚的麻醉弹已经命中他的胸口。
但最后一人,那个握着起爆器的人,已经冲到了水蟒身边。
他狞笑着,按下起爆器。
“去死吧,怪物——”
但他按下的瞬间,水蟒做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它没有后退,没有防御,而是张开嘴——
不是咬,而是吸。
巨大的吸力形成气流漩涡。那人手中的起爆器脱手飞出,被吸入水蟒口中。同时被吸入的,还有他背上那个炸药包的一部分——雷管和引线。
水蟒闭嘴。
然后,它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不——”那人的狞笑僵在脸上,变成极致的惊恐。
“轰!”
闷响。不是从外部传来的爆炸,而是从水蟒体内传出的、被压抑到极致的轰鸣。
水蟒的身体剧烈震动,鳞片缝隙中渗出淡绿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某种更粘稠的体液。它的金色竖瞳猛然收缩,身体蜷曲,痛苦地翻滚。
“水蟒!”我冲过去。
巨蟒翻滚两圈,停下来。它抬起头,看着我,瞳孔里没有痛苦,只有……某种解脱般的平静。然后,它张开嘴——
吐出一团焦黑、冒着烟的金属残骸。
那是起爆器和部分炸药的残渣。它在体内承受了爆炸,用自己强韧的内脏和肌肉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击。
但代价是——
水蟒的嘴部鳞片出现裂痕,嘴角渗出更多淡绿色体液。它摇晃了一下,缓缓趴下,喘息粗重。
“医疗!苏晓!”我对着通讯器大喊。
但通讯器里传来的不是苏晓的回应,而是安安的尖叫——极度惊恐、撕心裂肺的尖叫:
“矿洞要塌了!东侧岩壁在开裂!大石头……好多大石头要掉下来了!”
几乎是同时,整座矿洞开始剧烈摇晃。
不是轻微的震颤,而是山崩地裂般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岩壁上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碎石如雨落下,应急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所有人撤退!立刻!马上!”我对着通讯器嘶吼,“从正门汇合!重复,从正门汇合!放弃所有战利品,只带病毒炸弹和俘虏!”
“李伟!带上炸弹!”
“正在拿!”李伟已经冲回指挥室。
“王伯!密码本!”
“拿到了!”老人抱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跑得踉踉跄跄。
“陈刚!带上俘虏!”
“明白!”
矿洞在崩塌。不是慢慢坍塌,而是加速崩溃。头顶的岩层开始大块大块剥落,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通道开始堵塞,烟尘弥漫,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三米。
“这边!”张远在前面开路,用枪托砸开挡路的碎石。
突击队员们迅速集结,架起伤员,押着俘虏,向正门方向狂奔。A-07殿后,骨翼展开如伞盖,挡住头顶不断坠落的巨石。每一次巨石砸在骨翼上,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但巨狼一步不退,用身体为队伍争取逃生时间。
水蟒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显然受伤不轻。
“我带你出去!”我冲到它身边。
但水蟒摇摇头——它真的在摇头,那动作如此人性化。然后,它用头轻轻推我,推向出口方向。
它在说:你先走。
“不行!”我试图抓住它的鳞片,想拖它走。
但水蟒的体型太大了,我根本拖不动。而且,通道正在加速坍塌,出口方向已经被落石堵塞了一半。
“指挥!快走!”张远在出口处大喊。
水蟒又推了我一次,力度更大。然后,它转过头,看向矿洞深处——看向那些还没完全撤出的队员。
它做出了决定。
巨蟒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游动。不是游向出口,而是游向矿洞深处,游向那些被落石困住的通道。
它的身躯如推土机般撞开堵塞的碎石,硬生生在崩塌的矿洞中闯开一条通道。
“水蟒!”李伟嘶吼。
“它在为我们开路!”王伯老泪纵横,“它在用命开路!”
水蟒没有回头。它继续向前,撞开第二道堵塞,第三道。它的鳞片在岩石上摩擦,迸出火星,留下深深的血痕。但它不停,不停——
直到所有队员都冲过它开辟的通道,直到最后一个人抵达出口附近。
然后,水蟒停了下来。
它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金色竖瞳在烟尘中依旧明亮,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平静的、完成使命的坦然。
接着,矿洞主支撑柱轰然断裂。
整座鹰嘴崖在呻吟,在崩溃。岩层如多米诺骨牌般连环塌陷,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晨光。
“水蟒——!”安安的哭喊从通讯器里传来。
我们刚冲出正门,身后就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
回头。
鹰嘴崖废弃矿洞,这个盘踞着威胁我们家园的毒瘤,这个藏着病毒炸弹的魔窟,在漫天烟尘中彻底崩塌。岩石如瀑布般倾泻,将入口完全掩埋,将一切罪恶、一切疯狂、一切牺牲,都埋葬在百米深的废墟之下。
烟尘缓缓升起,在晨光中形成一道灰黄色的烟柱,久久不散。
头目——秃鹫,被张远按着跪在地上。他看着彻底坍塌的矿洞,看着那些被埋葬的同伙,看着消失的水蟒,面如死灰。
“没了……全没了……”他喃喃自语,然后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嘶哑疯狂,“没了据点,你们也挡不住北极星……他们会来……会把你们全都抓去做实验……孩子们……女人……一个都跑不掉……”
张远一脚踹在他背上,让他脸埋进泥土。
“我们能守住家园一次,就能守住百次。”张远的声音冰冷如铁,“你没见过孩子们画的太阳,没见过我们种的麦田在辐射土里发芽,没见过受伤的人如何互相包扎,没见过老人和孩子如何在围墙里安睡。”
他揪起秃鹫的头发,强迫他看着那片废墟:“你根本不懂什么叫不可战胜。那不是武力,不是武器,是人心聚在一起的力量。而你们——”他松开手,“永远不懂。”
清理战场在沉默中进行。
队员们检查伤势,清点人数,整理所剩无几的装备。王伯在检查病毒炸弹的容器——完好,引线已拆除,安全。李伟在清点俘虏:生擒九人,击毙数字无法统计,至少十人以上被埋在了矿洞废墟下。
陈刚在包扎伤口——他的肋骨被子弹擦伤,流血不止,但拒绝优先治疗,坚持让伤势更重的队员先处理。
我在废墟边缘站着,看着那片烟尘。水蟒最后回头的眼神,刻在脑海里。
一只手轻轻放在我肩上。
苏晓。她不知何时从制高点下来了,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坚定。
“它救了所有人。”她轻声说。
“我知道。”我的声音沙哑,“但我宁愿……”
“它自己选的。”苏晓握住我的手,“像战士一样战斗,像守护者一样牺牲。这是它的选择,我们该尊重。”
我沉默。
远处,张远在搜查秃鹫身上最后的物品。从风衣内侧的暗袋里,他搜出了半块怀表。
表壳已经变形,玻璃碎裂,但还能打开。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战前苏晓和苏宇在医院花园的合影。照片上的苏宇穿着病号服,瘦弱但笑着;苏晓站在他身后,手放在弟弟肩上,笑容温柔。
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愿弟弟早日康复。——姐姐,2028年6月。”
而在这些字的下方,有人用红笔加了一行扭曲的字迹:
“复仇。为所有死在北极星的人。”
张远把怀表递给我。我接过,指尖抚过碎裂的玻璃,抚过照片上苏宇的笑脸。
苏晓走过来,看着怀表,久久沉默。
然后,她轻声说:“他要的从来不是复仇。”
她从怀里掏出苏宇的日记——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小册子,翻开其中一页,读出声:
“2029年3月15日,晴。姐姐说,等我病好了,就带我去看海。她说海是蓝色的,一望无际,比天空还蓝。我想看海,不是因为海美,是因为姐姐说,在海边,没有医院的味道,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自由的风。”
她合上日记,看着怀表:“他要的是安宁,是自由,是姐姐不用再为他奔波劳累的日子。复仇……从来不是他的愿望。”
她把怀表放在病毒炸弹的容器上,和苏宇的日记摆在一起。
“现在,”她轻声说,像是在对照片上的弟弟说话,“你可以安心了。姐姐在这里,有家,有同伴,有需要守护的人。你一直想保护姐姐,现在……姐姐有人保护了。”
烟尘渐渐散去。晨光重新洒满山谷。
水蟒曾经盘踞的山涧处,突然传来轻微的涟漪。
所有人都看过去。
水面下,一个巨大的影子缓缓浮现。然后,头颅露出水面——是水蟒!
它还活着!
巨蟒缓缓游上岸边,动作迟缓,显然受伤不轻。嘴部的鳞片大面积碎裂,嘴角还在渗出淡绿色体液,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但它活着,金色竖瞳依旧明亮。
它游到苏晓身边,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像在安慰,像在说“我没事”。
苏晓蹲下身,轻轻抚摸它的头部,眼泪终于落下来。
“傻瓜……”她哽咽着说,“为什么要那么拼命……”
水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又蹭了蹭她。
返程的队伍走得格外缓慢。
伤员需要照顾,俘虏需要看管,病毒炸弹需要谨慎运输。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走得坚定。
李伟扛着缴获的电磁枪,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笑着和身边的年轻队员说:“回去就给孩子们讲今天的事。讲咱们怎么拆炸弹,怎么抓坏人,怎么——”
他顿了顿,看向水蟒:“怎么被一条大蟒蛇救了命。”
张远押着最后三名俘虏,军牌在行走中轻轻撞击胸甲,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山谷的寂静中格外清晰。那声音像是某种宣告,某种誓言。
安安趴在A-07的背上——巨狼坚持要背她,尽管自己身上也有伤。孩子手里攥着从余党身上搜出的一枚黑色鹰徽,那是北极星基地的标志。她看着那枚徽章,小脸紧绷,然后——
“啪。”
她用尽全力,将徽章掰成两半。
一半扔进山涧,一半紧紧攥在手心。
“坏人的东西,”她喃喃说,“不要了。”
苏晓走在我身边,手里握着那半块怀表。表针已经不走了,停在某个永恒的时刻。
“回去后,”她轻声说,“咱们把怀表修好。用王伯的手艺,把玻璃换掉,把机芯修好。然后放在教室的讲台上,告诉孩子们——”
她看向远方,看向基地的方向。
“战争总会结束。安宁,才是最珍贵的。”
夕阳西下时,队伍终于回到基地。
了望塔上的人早已看见我们,消息传开,所有人都涌到围墙外。
孩子们举着刚摘的向日葵花跑过来,金黄色的花瓣在夕阳中像小小的太阳。丫丫第一个冲到我面前,举着一张新画的涂鸦——上面是A-07展开骨翼保护大家的画面,线条稚嫩但充满力量。
“林默叔叔!我画了A-07哥哥打坏人!”她眼睛亮晶晶的,“还有水蟒哥哥!它在水里,好大好大!”
刘梅带着妇女们端来热汤和食物,看着队员们身上的尘土和伤口,眼眶泛红,却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去洗洗,汤是刚熬的,加了新采的蘑菇……”
王伯抱着那个联络密码本,直接冲进了实验室。门还没关严,就传来他兴奋的喊声:“这个编码方式……我能破解!给我三天,不,两天!我就能反向追踪北极星基地的通讯频率!以后他们再来,我们早有准备!”
深夜,营地终于安静下来。
病毒炸弹被安全拆解,核心病毒样本被封存在铅盒中,埋入地下五米深的隔离室。俘虏被关进加固营房,由四名队员轮班看守。伤员都得到了妥善治疗——最重的赵小川腿伤需要卧床两周,但没有生命危险。
A-07和水蟒守在营地门口。两只变异生物身上都带着伤,但背脊挺直,目光警惕。月光下,它们像两尊守护神,沉默而坚定。
我和苏晓坐在教室的讲台上——这是基地唯一有完整屋顶的建筑。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讲台上的两件物品上:修好的怀表,和苏宇的日记。
怀表的玻璃已经换新,机芯修好了,表针重新开始走动,发出细微的“滴答”声。打开表盖,照片被小心地重新贴好,苏宇的笑容在月光中温柔。
“余党覆灭了。”苏晓靠在我肩上,声音轻轻的,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苏宇的愿望……咱们一步步在实现。”
我摸着左手腕上的伤疤。那里早已没有灼热,没有刺痛,只剩一片温热的平整。而此刻,苏晓的手掌覆在上面,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温暖而真实。
“还有北极星基地。”我说。
“嗯。”她点头,“还有北极星。但那是一年后、两年后的事。现在——”她看向窗外,看向营地里点点灯火,看向熟睡的孩子,看向守夜的队员,看向那两只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变异生物。
“现在,我们有时间了。有时间种更多的粮食,建更坚固的围墙,教孩子们更多的字,研究更有效的药物。有时间……好好活着。”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梦呓,含糊不清,但能听出是笑着的。更远处,A-07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吼,像是在回应什么。夜风吹过种植园,新种的麦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我握住苏晓的手。
掌心的温度,腕上的伤疤,讲台上的怀表和日记,窗外的月光和灯火,远处同伴的呼吸和梦呓——
这一切,就是家园。
余党已灭。威胁暂除。
未来可期。
而我们将守护这一切,用生命,用鲜血,用一切。
因为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这是唯一值得为之战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