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实验室的坐标图在屏幕上展开。
那是一个三维立体模型,看得出是由建筑图纸扫描后数字化生成的。模型显示,所谓的“分实验室”根本不是一个独立建筑,而是隐藏在清溪营地北侧一座废弃化工厂的地下。化工厂地表是锈蚀的管道、坍塌的厂房和杂草丛生的空地,但地下二十米处,有一个完整的三层结构。
“怪不得我们之前侦查时什么都没发现。”张远凑到屏幕前,眉头紧锁,“入口肯定做了伪装,可能就在某个反应釜
王伯继续翻阅实验日志。大部分是枯燥的实验数据记录,但每隔几页就会出现一段手写的备注。他点开最近的一个文件,日期是两周前。
日志的开头是例行记录,但中间的一段话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北极星基地首领今日亲临,下达最后通牒。要求三个月内完成‘辐射适应者改造’第一阶段,需要至少两百升抗辐射种子培育的营养液。若分实验室无法按期提供,将引爆基地下方埋设的炸药。炸药当量经计算足以摧毁整个地下设施,无人生还。
补充:首领提及‘种子’来源不足,暗示可能从清溪营地‘征集’实验体。警告所有研究人员不得泄露此事,违者处决。
岩洞里死一般寂静。应急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灯光闪烁了一下,仿佛也被这段文字震惊。
“他们要在活人身上做实验。”苏晓的声音在颤抖,“用清溪营地的幸存者……”
“而且如果他们拿不到营养液,就会炸毁分实验室。”我接上她的话,“连同里面的所有研究人员、实验数据、还有——等等,日志里还提到什么?”
王伯滚动页面,眼睛几乎贴在屏幕上:“这里写……‘从主实验室抢救出的基因样本已转入03号分室低温库保存,包括水蟒原型体组织、A系列生物兵器原始数据、以及未完成的‘适应者’基因图谱。’”
A-07突然动了一下。它一直安静地趴在岩洞角落,但此刻抬起头,红色瞳孔盯着屏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那声音不像威胁,更像是一种……悲伤的共鸣。
安安就是在这时走进审讯室的。小女孩抱着一瓶矿泉水,显然是来给大人们送水的。但她看到赵凯时,脚步停住了,大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走到赵凯脚边,蹲下身。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安安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赵凯被缚的手腕。那里,从袖口边缘露出了一截皮肤,上面有一道奇特的疤痕——不是普通伤口愈合后的痕迹,而是呈现出鳞片状的纹理,暗红色,微微隆起,像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叔叔,”安安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你手腕上的伤疤,是实验事故弄的吧?和A-07以前的伤疤一样。”
赵凯浑身剧烈一震。他猛地转头看向安安,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挣了挣被缚的双手。
“解开我。”他对张远说,“我给你们看。”
张远看了我一眼,我点头。他掏出匕首,割断塑料扎带。赵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然后慢慢卷起左边袖子。
岩洞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从手腕到手肘,赵凯的左臂布满了那种鳞片状的疤痕。有些已经淡化,有些还呈新鲜的暗红色。最令人不适的是,有几处疤痕的缝隙中,隐约能看到皮下有细小的、类似骨刺的凸起。
“我以前负责照顾实验体。”赵凯的声音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不只是记录数据,还要近距离观察它们的生长、行为、变异。A-07……它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它在主实验室的编号是‘爬行纲-07’,我们私下叫它小七。”
A-07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又是一震。它站起身,慢慢走到赵凯面前,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触碰赵凯布满疤痕的手臂。红色瞳孔中的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人性的哀伤。
“主实验室的防护措施并不完善,尤其是对我们这些低级研究员。”赵凯继续说,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手臂上的疤痕,“有一次,小七的饲养舱发生泄漏,高浓度基因催化雾扩散。我和另外两个研究员被暴露……他们一周内就死了,死的时候身体表面长出了完整的爬行动物鳞片。”
他的手指停在手腕上一处特别狰狞的疤痕上:“我活下来了,但留下了这些。医生说我的基因发生了部分嵌合,嵌合度大概3%,不足以让我完全变异,但足以让我的身体……变得奇怪。伤口愈合时会形成这种鳞片状组织,天气变化时骨头会疼,有时候我会做奇怪的梦,梦里我在用四只脚爬行……”
赵凯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主实验室爆炸不是事故。是内部人员引爆的,因为他们发现高层计划把所有研究员都变成实验体——既然我们已经被辐射和基因雾污染,不如‘物尽其用’。我侥幸逃出来,逃到了分实验室,以为能重新开始。”
他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但北极星的人很快就找上门。他们控制了分实验室,逼我们继续研究。那些辐射病患者……都是他们的试验品。健康的人被注射低剂量辐射源,观察发病过程;已经患病的人被用来测试药剂效果。死了就拖出去烧掉,没死的继续用。”
他指向桌上的实验记录本:“那里面记着分实验室的所有细节,包括防御弱点。通风管道系统——战时化工厂的标准设计,管道直径五十厘米,内部有检修梯。最重要的是,通风管道没有监控,因为当年设计时认为没人能通过那么窄的管道。管道直接通到地下三层的核心服务器室,那里有所有实验数据,包括稳定剂的完整配方。”
紧急会议在岩洞外的空地召开。夜幕已经完全降临,鹰嘴崖笼罩在深蓝色的天穹下,几点寒星开始闪烁。王伯用投影仪将分实验室的三维模型投射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壁上,红色的路线标记在模型内部蜿蜒。
“赵凯说的是真的。”王伯用激光笔指着一条贯穿模型的虚线,“这是通风主管道,从地面废弃的锅炉房进入,垂直向下十八米后转为水平,连接各层。管道内径实际测量是五十二厘米,足够一个体型偏瘦的成年人通过。内部有检修梯和扶手,虽然锈蚀严重,但应该还能用。”
激光笔的红点沿着管道移动:“关键在这里——管道在第三层,也就是最底层,有一个检修口,正好位于核心服务器室的正上方。服务器室本身有独立通风系统,但为了散热,天花板设计了格栅式通风口,格栅的螺丝……根据建筑图纸,是从室内固定的。”
“意思是,如果从管道内卸掉检修口盖板,就能直接进入服务器室上方夹层,然后拆掉通风格栅,进入室内。”李伟接话,眼睛紧盯着投影,“但格栅螺丝在室内,我们怎么拆?”
王伯切换图片,显示出一张结构详图:“格栅是四块可独立拆卸的面板组成,每块面板由四颗螺丝固定。但是——”他放大图片,“面板之间的接缝处有大约两毫米的间隙。如果用足够薄、足够坚韧的金属片伸进去,拨动面板内侧的卡扣,可以让面板从框架上脱离。不用拆螺丝。”
张远吹了声口哨:“专业。”
“建筑图纸上可不会写这个。”王伯得意地推了推眼镜,“这是我根据类似年代的化工厂设计推理出来的。那个年代的施工质量,你懂的,总有些‘捷径’。”
会议进入战术部署阶段。张远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简易地图:“李伟带尖兵队从通风管道潜入,任务目标:控制服务器室,下载所有实验数据,特别是稳定剂配方。队伍规模不能大,最多四人,体型都要偏瘦。”
李伟点头,已经在心里筛选队员。
“张远带火力队在化工厂外围建立警戒线。”我继续说,“北极星知道赵凯被俘,公文包丢失,他们肯定会加强分实验室的防御,甚至可能提前转移。我们需要防止他们增援,也要防止里面的人逃跑。”
张远用树枝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这里,三个制高点,架设狙击位。化工厂东侧是开阔地,西侧有树林,适合埋伏。我带十五个人,足够封锁所有出口。”
“苏晓和赵凯一起去。”我看着苏晓,“你懂苏宇的实验笔记,能分辨哪些数据是真,哪些可能是陷阱。赵凯熟悉内部布局,但他必须在你视线范围内。”
苏晓握紧日记本,用力点头。
“王伯和安安在基地留守。”我转向老人和孩子,“用远程设备协助李伟破解服务器密码。王伯,你需要准备什么设备?”
王伯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写清单:“无线信号中继器,至少三台,保证地下信号传输;便携式服务器,存储容量要大;还有——”他看向安安,“孩子,你的那个‘小玩具’带了吗?”
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塑料盒,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微型电路。“爸爸留给我的信号嗅探器,”她认真地说,“可以找到隐藏的无线网络,还能绕过简单密码。”
“好。”我摸摸她的头,“你和王爷爷一起,做我们的技术后盾。”
“A-07呢?”陈刚问。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那只生物兵器。它安静地趴在会议圈外,红色瞳孔倒映着篝火的光芒,脖子上的鳞片随着呼吸微微开合。自从见到赵凯、听到那段往事,它就变得异常沉默。
“A-07……”我走到它面前,蹲下身,“你能感知到分实验室有什么,对不对?和你有关的东西?”
A-07用头轻轻蹭我的手腕,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呜咽。它抬起一只前爪,在地上划动。爪尖在泥土中留下深深的痕迹——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点。
和日记里的分室标记一模一样,但三个点的位置略有不同。
“它感知到了三个信号源。”赵凯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生物兵器的原始基因样本……不止一份。分实验室里至少保存着三个不同实验体的活性组织。”
A-07点头,继续在地上划。这次是一个更复杂的图案:一条蛇、一只鸟、还有一个无法辨认的、多足生物的轮廓。
“水蟒原型体,‘飞翼系列’原型体,还有……”赵凯盯着那个多足图案,脸色越来越白,“‘千足’原型体。我以为那个项目早就终止了……”
“详细情况路上说。”我站起身,看向所有人,“行动计划明确了。李伟队潜入夺取数据,张远队外围封锁,苏晓和赵凯鉴定资料,王伯和安安技术支持。陈刚,你带五个人作为机动预备队,在化工厂南侧待命,随时支援任何一方。”
我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篝火映照的脸:“这次行动的目标有三个:第一,救出分实验室里可能还活着的试验品和被迫的研究员;第二,拿到稳定剂配方,解除北极星对辐射病患者的控制;第三,彻底摧毁创世生物遗留的所有实验数据和样本,终结这个噩梦。”
“问题,”张远举手,“如果遇到抵抗?”
“尽量麻醉俘获。但如果对方使用致命武力,允许还击。”我的声音冷下来,“对于那些明知实验不人道却依然助纣为虐的研究员……视情况而定。赵凯除外,他提供情报,我们承诺保护。”
赵凯低下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最后一个问题,”苏晓轻声说,“那些基因样本……水蟒的、A-07的、还有其他实验体的,我们怎么处理?销毁?”
岩洞外,风声呜咽。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上夜空,融入繁星之中。
“销毁。”我吐出这两个字,重如千钧,“所有样本,所有数据,彻底销毁。这不是科学,这是扭曲生命本质的罪行。我们没有权利决定什么生命形式该存在,但我们有责任阻止这种罪恶延续。”
A-07发出一声长鸣,声音中既有悲伤,也有释然。它用头蹭我的腿,然后走到苏晓身边,轻轻碰了碰她手中的日记本。
准备出发的忙碌中,苏晓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动容的事。她找来针线和一块干净的布,将苏宇的日记和赵凯的实验记录本缝在一起,做成一个厚厚的手订册子。在封面上,她用胶水贴了一张纸——那是营地孩子们画的太阳涂鸦,金色的光芒用蜡笔涂得满满的,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
“苏宇的愿望是摧毁所有不人道的实验。”苏晓抚摸着封面,眼神坚定,“这次,我们要替他完成。”
赵凯看着那个太阳涂鸦,呆立了很久。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从白大褂内侧一个隐藏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钥匙扣。
那是一个迷你的实验体编号牌,金属材质,边缘已经磨损得光滑。牌子上刻着三行字:
爬行纲-07
嵌合度:41%
责任人:赵凯
“这是我偷偷留着的。”赵凯的声音哽咽了,“当年撤离主实验室时,按规定要销毁所有实验体标识。但我……我下不了手。小七是我照顾时间最长的实验体,它很聪明,有一次我忘记带门禁卡,被锁在实验室里,是它用牙齿咬开了门锁的机械部分……”
他走到A-07面前,蹲下身,将迷你编号牌举到它眼前:“我一直想还给它。想告诉它,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它;也谢谢它,当年救了我一命。”
A-07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触碰那个编号牌。金属牌在它鼻尖微微晃动,反射着篝火的光芒。它的红色瞳孔中,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烁。然后,它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低下头,让赵凯把钥匙扣的环穿过了它脖子上鳞片的缝隙。
编号牌挂在它颈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队伍集结完毕时,一个意外的身影出现在营地入口。
是老周,清溪营地的负责人。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幸存者,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猎枪、砍刀、弓箭,甚至还有用钢管和弹簧自制的长矛。
“我们听到了你们的计划。”老周走到我面前,他的脸上有多年风霜刻下的皱纹,但眼神如鹰般锐利,“那个化工厂,我们很熟悉。战前那里就经常泄漏,污染了我们的土地;战后北极星的人占了那里,我们有不少人失踪,肯定是被他们抓去做实验了。”
他举起手中的双管猎枪:“我们带你们去。我们知道地形,知道哪些路好走,哪些地方有陷阱。而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乡亲,“我们有血债要讨。”
我看着这些面黄肌瘦但眼神坚定的幸存者,知道无法拒绝。这不仅是一场军事行动,这是清溪营地夺回家园、为亲人复仇的战斗。
“好。”我点头,“但你们必须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拿到数据和救人,复仇是次要的。”
“明白。”老周用力点头。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鹰嘴崖照得一片银白。我们的队伍在月色下出发,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朝着废弃化工厂的方向流淌。A-07走在最前面,它的骨翼没有展开,但行走时肩胛骨处的突起清晰可见,脖子上的迷你编号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苏晓和赵凯并肩走着,一个握着那本贴有太阳涂鸦的合订册,一个低着头,不时用手抚摸左臂上的疤痕。李伟的尖兵队如幽灵般散开在队伍两侧,保持着警戒队形。张远的火力队扛着沉重的装备,脚步声整齐划一。陈刚的预备队殿后,警惕地注视着后方。
我走在队伍中段,腕上的伤疤传来熟悉的温热感。那不只是旧伤的疼痛,更是一种连接——与苏宇的连接,与所有在这场灾难中奋斗、牺牲、挣扎的人们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