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槐花的甜香,漫过北齐京城的朱红宫墙,拂过朱雀大街两侧林立的商铺,也吹进了永宁侯府那座始终亮着一盏暖灯的暖阁。
萧陵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苏云琅生前亲手缝制的锦被,案头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养心药膳,是明玥依照《天工医典》中的方子熬制的。他的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左胸处时不时传来的刺痛,提醒着他那道深埋多年的旧伤。指尖摩挲着怀中那枚玄玉圭碎片,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奇异地抚平了几分心脉的悸动。
三日前旧疾突发,险些让承佑和明玥乱了阵脚,好在明玥医术精湛,依着医典中的法子施针、熬药,总算是将他从那阵钻心的疼痛中拉了回来。只是经此一遭,他愈发清楚,自己这副被箭伤摧垮的身子,早已如同风中残烛,不知何时便会熄灭。
“父亲,该喝药了。”明玥端着药膳缓步走进来,见他又在摩挲那枚玄玉圭碎片,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并未多言。这些年,父亲对母亲的思念,早已刻进了骨血里,那枚碎片,便是他日夜相伴的念想。
萧陵缓缓睁开眼,目光从碎片上移开,落在女儿身上。明玥的眉眼愈发像云琅了,尤其是那双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总能让他想起多年前,在冷宫初见时,那个一身素衣、眼神清亮的女子。他微微颔首,抬手想要接过药碗,却不料动作稍急,左胸处又是一阵刺痛袭来,疼得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父亲!”明玥惊呼一声,连忙放下药碗,伸手扶住他,指尖迅速搭上他的脉搏,“脉象又乱了!您怎么不多歇会儿,非要劳神?”
“无妨……”萧陵缓了半晌,才喘匀气息,声音带着一丝虚弱,“不过是老毛病,歇会儿就好。”
承佑闻声从外间进来,手中拿着一卷文书,见此情景,眉头瞬间拧紧:“父亲,您这几日就该好生静养,天工院那边的事有我,朝堂上的奏折也有我盯着,您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萧陵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承佑手中的文书上:“可是各州府呈上来的关于天工学堂筹建的折子?”
承佑一愣,随即点头:“是。江南、北疆等地都已选好了学堂地址,只等父亲批复,便可动工。”
“拿来我看看。”萧陵撑着身子想要坐直,却被明玥按住。
“父亲!”明玥急道,“太医说了,您这几日切不可劳神,折子我和哥哥会替您仔细审阅,断不会出半分差错。”
萧陵看着一双儿女眼中的担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终究是点了点头:“也好。你们定夺便是,只是记住,天工学堂的宗旨,是让寻常百姓都能学得医典中的知识,用得上琉璃器具,切不可沦为权贵子弟的专属。”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承佑和明玥齐声应道。
正说着,管家匆匆跑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激动与惶恐:“大人,大少爷,大小姐,宫外……宫外来了好多百姓!”
“百姓?”萧陵蹙眉,“可是为了天工学堂的事?”
“不是!”管家连连摆手,语气愈发急促,“百姓们手里都拿着香烛和请愿书,说是要去皇宫门口,求陛下追封夫人为‘护国贤后’!”
这话一出,暖阁内瞬间陷入死寂。
萧陵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撑着软榻想要起身,却因动作过猛,又是一阵刺痛袭来,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百姓们……要为云琅请愿?”
“是!”管家用力点头,“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说是江南的农户感念夫人的琉璃灌溉器,北疆的将士感念夫人的琉璃急救箱,还有各地的百姓,都受过夫人医典的恩惠,自发组织起来,要去皇宫请愿。现在朱雀大街上已经挤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明玥和承佑也是满脸震惊,随即眼中涌起浓浓的感动。母亲离世三年,百姓们非但没有忘记她,反而还念着她的恩德,要为她请封。
萧陵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能看到云琅的笑脸。他想起她当年拖着病体口述医典的模样,想起她弥留之际说的那句“医典能造福北齐”,想起她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求过任何名分,却将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片土地上。
“好……好……”萧陵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云琅,你看到了吗?百姓们没有忘记你,他们都记得你的好……”
他再也按捺不住,不顾明玥和承佑的阻拦,撑着病体站起身:“备车,我要去皇宫!我要亲眼看看,看看百姓们对云琅的这份心意!”
“父亲,您的身子……”承佑急道。
“无碍!”萧陵摆了摆手,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今日是云琅的大日子,我就算是爬,也要爬去皇宫!”
明玥和承佑知道父亲的脾气,只得连忙吩咐下人备车,又取来厚厚的披风,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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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驶出侯府,刚拐上朱雀大街,萧陵便透过车窗,看到了那片震撼人心的景象。
街道两侧,挤满了自发前来的百姓,男女老少,数不胜数。他们手中拿着香烛,捧着写满字迹的请愿书,脸上带着虔诚与敬仰。马车驶过之处,百姓们纷纷停下脚步,对着马车躬身行礼,口中高呼:“萧大人安好!苏大人千古!”
“苏大人的医典,救了我家老婆子的命!”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地上,对着马车叩首,“求陛下追封苏大人为后,让她受万民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