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相敬如宾(2 / 2)

“若蘅的身子……”她抬眸看他,眼底有一瞬的慌乱,却很快被她压下,“虽比从前好些,但太医说,仍需静养,不可劳累,不可……伤身。”

她说“伤身”时,刻意停了停,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

她的病,王府上下都知道。太医也确实叮嘱过,要静养,不可劳累。

至于“伤身”——这两个字,足以让他明白她的意思,也足以让他体面地退一步。

萧若瑾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他不是不明白。

他知道,她这个理由,有几分真,几分托词。

他也知道,她真正过不去的,不是身子,而是心。

她是谢家的女儿。

他清楚谢家的家风——谢尚书一生只有一妻,两女,不纳妾,不宠姬;谢若蘅的姐姐嫁入卢家多年,至今无子,卢佑嘉也从未纳妾。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谢若蘅,心里对“夫妻”二字,有着和旁人不同的执着。

她要的,不只是王妃的名分,还有一份近乎洁癖的“唯一”。

而他,恰恰给不了她过去的唯一。

在娶她之前,他已经有了不少女人,也有了孩子。

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他也在努力。

自从她嫁进来,他从未在其他女人那里留宿过。侧妃、美人、侍妾,一个个都被他冷落在各自的院落里。

他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她一个尽可能干净的现在和未来。

只是她似乎并不相信。

或者说,她不敢相信。

她不敢拿自己的心,去赌一个男人的承诺。

萧若瑾慢慢收回手,从她肩上移开,动作有些僵硬,却仍旧保持着克制。

“太医确实说过。”他低声道,“你身子要紧。”

他没有逼她,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翻身平躺,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却仍旧躺在她身侧,没有起身去软榻。

“那便再等等。”他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等你身子好了。”

谢若蘅怔了怔,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退开。

“王爷……”她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必多想。”他侧过头看她,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本王说过,不会勉强你。”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蘅儿,你要知道——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改变。本王在娶你之前,确实有过其他女人,也有孩子。这些,本王不会否认。”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难得的坦诚。

“但将来……”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本王只想有你。”

这句话,他说得极慢,极认真。

谢若蘅心口一震。

她知道,这已经是一个王爷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他没有说要遣散后院,也没有说要送走那些孩子——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现实的。

但他在告诉她——从现在开始,他的心,只会在她身上。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敢完全相信。

人心易变,更何况是帝王家。

她可以感动,可以感激,却没办法立刻放下所有防备,把自己彻底交出去。

“若蘅明白。”她垂下眼,轻声道,“只是……若蘅现在,真的还没准备好。”

她没有说“永远不”,也没有说“不愿意”,只是用了“还没准备好”。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萧若瑾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心疼,也有一点无奈。

但他终究没有再逼她。

“那就慢慢来。”他叹了口气,语气却出奇地温柔,“本王可以等。”

他说完,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

“睡吧。”他道,“本王在。”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她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她知道,今晚这一关,她躲过去了。

用一个并不算完美的理由,挡下了他的靠近。

可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总有一天,她要面对自己的心,面对这段婚姻,面对他。

只是——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在这短暂的平静里,多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今晚。

午后的日头偏西,窗纱半卷,光线被筛成淡淡的金,落在案几和书页上。

谢若蘅靠在软榻上,膝上摊着一卷话本,看得入神。纸页被她翻得极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

紫苏在一旁替她整理针线筐,时不时抬眼,偷偷打量她。

这些日子,姑娘的变化,她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

一场大病过后,脸色也好了许多;对王爷,也不再是一开始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姑娘。”紫苏忍不住开口,“您这几日,倒是看得进话本子了。”

谢若蘅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闲着也是闲着。”

紫苏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问:“姑娘这是……打算接受王爷了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紧张起来,低头不敢看谢若蘅的表情。

屋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窗纱,轻轻鼓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谢若蘅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却很快松开,像是在压下什么情绪。

“我没想好。”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怕我会再失去一次。”

紫苏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她。

“我曾经那样爱过一个人。”谢若蘅垂下眼,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焦距,“他战死沙场,可他活着的时候,心里只有我。”

燕珩的名字,她没有说出口,可紫苏知道,她在说谁。

那个让姑娘大病一场、差点丢了半条命的人。

“他说过,要回来娶我。”谢若蘅的声音更低了些,“他也确实,只看我一个人。”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动作缓慢而克制。

“可萧若瑾……”她抬眸,看向窗外,眸光清冷,“他真的能,只有我一个人吗?”

紫苏张了张口,想替王爷辩解几句,却在对上她那双眼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姑娘不是不知道王爷这些日子的好。

自从她嫁进王府,王爷从未在其他女人那里留宿过;侧妃、美人、侍妾,一个个被冷落在各自的院落里,连王爷的面都难得见上一回。

可姑娘要的,不只是现在。

她要的是一种笃定——一种“无论将来如何,他都不会再把心分给别人”的笃定。

而这种笃定,从来不是靠旁人的劝说,也不是靠一时的表现,就能得到的。

“他可以现在只在我这里。”谢若蘅低声道,“可将来呢?他是王爷,他有侧妃,有侍妾,还有孩子。他可以一时只在我这里,却很难一辈子只在我这里。”

“我不敢赌。”她轻轻吐出这四个字,“我已经输过一次了。”

那次,她输的是命。

燕珩战死沙场,她的人生也随之崩塌。

她不想再拿自己的心,去赌一个男人的承诺——哪怕这个男人,现在对她再好。

紫苏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可王爷这些日子,对您是真的……”

“我知道。”谢若蘅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他对我很好,好到让我有时会产生错觉,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再爱一次。”

她的指尖轻轻一颤,却很快稳住。

“可错觉终究是错觉。”她低声道,“我不能因为一时的温暖,就忘了自己曾经失去过什么。”

“再等一等吧。”她像是在回答紫苏,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门外,萧若瑾静静站着。

他本是路过,想进来看看她,却在听见紫苏那句“姑娘这是打算接受王爷了吗”时,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他以为,会听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至少,是一个不再那么冰冷的答案。

可他听到的,却是她极轻却极坚定的一句——

“我怕我会再失去一次。”

还有那句——

“他真的能,只有我一个人吗?”

萧若瑾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顾虑。

他知道谢家的家风,知道她心里对“唯一”的执着。

也知道,自己在娶她之前,已经有了不少女人和孩子,这是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事实。

可他以为,这些日子的克制与偏爱,至少能让她稍微放下一点心防。

没想到,她心里还是怕。

怕再一次失去,怕再一次被辜负。

她不是不心动,也不是不感激。

她只是不敢。

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

萧若瑾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在拒绝他,而是在保护自己。

保护那颗曾经碎过一次的心。

“再等一等吧。”

屋里传来她淡淡的声音。

萧若瑾静静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身,脚步极轻地离开。

他没有进去。

有些话,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些承诺,他也还不知道该怎么给。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用“王爷”的身份去逼她,也不能再用一时的温情去哄她。

他要给她的,不是一时的“只在你这里”,而是一个足以让她放心去赌的将来。

哪怕这个将来,需要他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证明。

萧若瑾走在回廊上,心里若有所思。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或许还远远不够。

要让一个曾经失去过一切的人,重新把心交出来——

他得做得,比她想象的更多。

也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