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宁心头微紧,抬眸时面上已是一派从容。她看不清百里落陈眼底深浅,猜不透这位侯爷是否已窥破她的真实身份,只得敛衽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侯爷谬赞。晚辈不过是侥幸博得些许虚名,算不得什么。”
她的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言辞恳切谦逊,竟全然没了往日与萧若风针锋相对时的那份凛冽锋芒。
萧若风瞧着她这般模样,不由得暗暗纳罕。他只当是崔时宁同为军中将领,对镇西侯这位前辈心存敬重,才收敛了一身锐气,却不知这敬重背后,藏着怎样一段关乎父辈、关乎血海深仇的渊源——百里落陈曾是崔时宁生父叶羽的结义兄弟,当年与太安帝亦是称兄道弟的至交。可惜世事翻覆,叶羽最终殒命于太安帝的算计之下,百里落陈心灰意冷,离了天启,带着家眷远赴乾东,从此偏安一隅,再不插手朝堂纷争。
百里落陈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指尖捻起案头一枚青玉虎符,摩挲着其上斑驳的纹路。那虎符边角圆润,显是被人摩挲了许多年,“侥幸二字,可不是谁都担得起的。当年老夫和叶兄弟,亦是这般年纪,可惜……”
他话音未落,崔时宁端着茶盏的手便微微一顿,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波澜,转瞬又归于平静。她垂眸浅啜一口清茶,掩去眼底情绪,声音依旧恭谨:“叶将军忠勇,晚辈只恨未能得见其风采。”
百里落陈将那虎符轻轻置于案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腕间——那里缠着一圈素色纱布,隐隐能瞧见一道浅疤。“说起来,这虎符还是当年叶兄弟赠予我的。他曾说,此物……”
他故意顿住话头,抬眸看向崔时宁。
萧若风坐在一旁,只觉这二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凝重,他看看百里落陈,又看看崔时宁,心里纳罕:不过是聊起旧事,怎的突然这般剑拔弩张?
崔时宁搁下茶盏,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坦荡,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有过。她目光落在案头的青玉虎符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艳羡:“好一枚虎符。想来当年叶将军持它号令三军时,定是威风凛凛,令人心折。”
她刻意绕开了百里落陈话里的未尽之意,转而赞叹虎符,又话锋一转,看向百里落陈:“侯爷与叶将军有过命的交情,握着这虎符,怕也时常想起故人吧。”
这话既捧了百里落陈与叶羽的情义,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从自己身上摘开。
百里落陈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朗声一笑,伸手将虎符收起:“崔将军倒是个通透人。”他不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对萧若风笑道:“你这未婚妻有趣,我原想……”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萧若风听得一头雾水,刚要开口追问,却见崔时宁起身行礼:“侯爷,晚辈方才舟车劳顿,想先行回房歇息。”
百里落陈颔首应允。
崔时宁转身离去时,脚步依旧平稳,唯有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那虎符上的纹路,与她幼时藏在枕下的半枚玉佩,竟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