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坡冲天的火光和隐隐传来的爆炸闷响，即便相隔五十里，在鹰回隘方向也能看到天边那一抹不祥的橘红与听到大地微弱的震颤。
已是第五日拂晓，鹰回隘的守军，真正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石墙多处坍塌，只能用尸体和杂物勉强堵塞缺口。能站立的士兵不足三百人，人人带伤，箭矢早已耗尽，滚木擂石所剩无几，连饮水都开始紧张。彝兵们靠着顽强的意志和对身后家园的守护信念，机械地挥舞着手中卷刃的刀枪，抵挡着仿佛永无止境的进攻。
阿木的左臂被流矢射穿，简单地用布条捆扎着，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他拄着一把断刀，靠在残破的垛口后，望着南方岭南军似乎永无休止的营盘，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五天，已经是极限了。今天的太阳升起时，恐怕就是隘口陷落、彝山儿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时候。
“阿木头人！你看！南边！火光！”一名倚在墙边喘息的彝兵忽然指着天际，嘶哑地喊道。
阿木和其他守军勉强抬起头，望向南方。只见天际尽头，原本应是黎明前最黑暗的地方，却透出大片诡异的红光，浓烟形成的黑色烟柱即使在这里也能隐约看见。紧接着，一阵沉闷的、仿佛大地呻吟的声响隐隐传来。
“那是……落马坡方向？”阿土头人凑过来，惊疑不定，“赵璘的辎重大营？走水了？还是……”
阿木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几乎不敢想象的念头划过脑海：是赵珩！是望安府的奇兵！他们真的做到了？他们袭击了赵璘的后方要害？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迸现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几乎熄灭的希望。但他不敢确定，万一是敌军自己不慎失火呢？
然而，很快，岭南军大营方向的异动，印证了他的猜测。
原本在黎明前应该发起新一轮猛攻的岭南军，攻势明显迟缓、混乱起来。营地里号角声杂乱无章，大批的军队开始调动，不是向前，而是向着后方火光冲天的方向集结、回援！前沿进攻的部队也出现了犹豫和退缩，攻势为之一滞。
“是他们！一定是赵珩殿下和望安府的兄弟！”阿木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他猛地站直身体，不顾伤臂的剧痛，用尽最后力气吼道，“弟兄们！援兵到了！赵璘的后路被抄了！他们的粮草辎重被烧了！坚持住！最后的时刻到了！把剩下的石头、木头，全部给我砸下去！让这些岭南狗看看，我们彝山汉子，还没死绝！”
“援兵到了！”
“赵珩殿下杀到他们屁股后面了！”
“杀啊！”
绝境中看到一丝曙光，所带来的士气提振是难以估量的。残存的彝兵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最后储备的、原本准备用于同归于尽的滚木擂石，以及一切能扔下去的东西，奋力砸向开始混乱后撤的岭南军。虽然造成的实际杀伤有限，但那种决死反击的气势，配合着后方冲天的大火，彻底动摇了岭南军前锋的意志。
赵璘在中军大帐气得暴跳如雷，他刚刚接到落马坡遇袭、粮草辎重尽毁的噩耗。虽然具体损失和敌人规模还不清楚，但后方命脉被断，军心必然大乱，继续强攻鹰回隘已不可能。他必须立刻回军稳定后方，扑灭大火，清剿偷袭者，否则大军有崩溃之危。
“鸣金！收兵！前军变后队，后卫改前军，立刻回援落马坡！”赵璘咬牙切齿地下令，看着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攻克的鹰回隘，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只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可恨那赵珩，还有那该死的望安城！
岭南军撤退的号角凄厉地响起，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又如潮水般退去，留下隘口前漫山遍野的尸体和一片狼藉。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洒在鹰回隘残破的墙头和血染的土地上时，持续了五日五夜、惨烈到极致的攻防战，终于暂时落下了帷幕。隘口，守住了。
幸存的彝兵们看着退去的敌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许多人脱力地瘫倒在地，望着被染红的天空，发出劫后余生的、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阿木靠着墙缓缓坐下，剧烈的疲惫和伤痛瞬间席卷而来，他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望着南方那渐渐淡去的烟柱，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弧度。
“赵珩……林晚……谢谢……”他低声喃喃，随即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鹰回隘的黎明，伴随着血色与硝烟，也伴随着奇迹般的生机。彝山，挺过了最黑暗的时刻。但所有人都知道，战争并未结束。赵璘遭受重创，但主力犹存，报复必然更加疯狂。而创造了奇迹的赵珩和他的奇兵，此刻还深陷敌后，生死未卜。
新的博弈，将在另一个战场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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