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直静静站在帐角、仿佛隐形人般的林晚，轻声问道：“林姑娘，你意下如何？”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晚身上。这位年轻的女子，以其医术、智慧和在望安府的实际地位，早已成为联军中一个特殊而重要的存在。
林晚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赵珩榻前，平静地开口：“殿下所言，直指根本。称帝，终究是手段，而非目的。目的是抗狄成功，百姓安居。”
她看向郭威等人：“诸位将军、大人希望殿下称帝，是认为这样能更快达成目的，是出于一片公心。殿下所虑，是担心手段模糊了目的，重蹈旧朝廷覆辙，也是出于公心。”
她的话不偏不倚，先肯定了双方动机，然后话锋一转：“既然如此，何不问问，我们最终要达成的那个‘目的’——也就是天下百姓，他们最需要什么？最盼望什么？他们是需要一个忙着登基大典、分封爵位的新皇帝，还是一个能带给他们田地、粮食、太平日子的带头人？”
“问……问百姓？”郭威等人愣住了。自古以来，皇位更迭，何曾真正问过百姓？不都是“天意民心”的幌子下，由权贵和军队决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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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问百姓。”林晚语气坚定，“殿下可派出信使，分赴联军控制下的各州各县，甚至冒险潜入尚未收复的地区，走访乡间田野，市井街巷，听听普通农夫、工匠、商贩、书生，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怕什么？盼什么？对‘皇帝’这个称呼，是敬畏，是期待，还是漠然甚至恐惧？”
她提出的是一个近乎离经叛道、却又充满务实精神的建议——进行一次原始的“民意调查”。
赵珩眼中露出赞许和深思的光芒，他缓缓点头：“林姑娘所言，甚合我意。我们抗狄，建联军，最终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么，这帝位该不该坐，何时坐，怎么坐，理应先听听他们的声音。即便……即便最终还是要走出那一步，也需知道，脚下的基石，是坚实的民心，而非虚幻的‘天命’或某些人的拥戴。”
他看向郭威、韩猛：“郭将军，韩猛，此事就交由你们去办。挑选稳重可靠、通晓民情之人，分路派出，广泛问询，务必听到真话。将百姓所言，无论好坏，皆如实记录回报。同时，将我方才那番话，‘称帝是否为抗狄安民最佳手段’之疑虑，亦可适当透露，看看百姓如何反应。”
这个决定，再次展现了赵珩（和林晚）迥异于旧时代统治者的思维。郭威等人虽然觉得有些新奇甚至“儿戏”，但见赵珩态度坚决，且道理上似乎也说得通，便也不再坚持，领命而去。
一场自上而下的“称帝劝进”，就这样被巧妙转化为了自下而上的“民意问询”。消息传出，联军内部和外界又是一片哗然，议论纷纷。有人赞赵珩仁德虚心，有人讥其迂阔矫情，更多人则是好奇与观望。
而病榻上的赵珩，则在这一番思虑和决断后，感到了更深的疲惫。他知道，无论调查结果如何，他都将面临一个更加复杂和沉重的未来。但至少，在做出可能影响千万人命运的决定前，他试图去倾听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声音。
这或许，就是他心中那不曾熄灭的“明灯”，与旧世界皇权逻辑，最根本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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