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姬微微一怔,抬起眼看向他。
三日月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有些巢穴,温暖坚固,足以庇护一生。而有些巢穴,或许本身并无过错,却因为住在里面的雏鸟长得太过独特,羽翼太过沉重,或者渴望的风与那片天空不符,而变成了樊笼。”
他呷了一口冷茶,仿佛品尝着岁月的滋味。
“离开一个让自己感到窒息、无法舒展、甚至可能被那份‘独特’所伤害的地方,老爷爷我啊,并不认为那是‘逃避’。”
他的目光清澈地落在月姬脸上,“那更像是一种……自救。是雏鸟遵循本能,去寻找能让它真正飞翔、而不是折断翅膀的地方。”
“时之政府,这座本丸,这些刀剑,”三日月的语气带着一种平实的温暖,“或许就是主公您找到的那片‘天空’。在这里,您用您的力量守护历史,唤醒我们,建立起新的羁绊。
这难道不是比困守于旧日的‘巢穴’之中,更有意义、也更像您‘心之所向’的事情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和:“至于家族……血缘的纽带或许无法彻底斩断,但距离,有时恰恰是让彼此看清、也让您能喘息和成长的良药。
您现在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承担’?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个天地。”
“所以,主公,”三日月微笑着,那笑容里充满了长者的智慧与包容,“请不要用‘逃避’这样沉重的字眼来形容您的选择。
那只是一只特别的鸟儿,终于找到了属于它的天空和飞翔的方式。而这片天空下的我们,都很庆幸,您飞来了这里。”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三日月的话,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去了月姬心中那层因“逃离家族”而蒙上的、自我谴责的灰尘。他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诠释了月姬的“离开”——不是懦弱的逃跑,而是勇敢的寻找;不是对责任的抛弃,而是对自身道路的抉择。
三日月的话在夜色中静静沉淀,月姬心中的波澜却并未完全平息。那句“自救”与“寻找天空”固然让他感到一丝宽慰,但更深层的症结依旧盘踞在那里,关于力量,关于责任,关于最初那份扭曲的喜悦。
月姬:“……”
三日月似乎看穿了这份平静下的暗涌,他没有离开,反而重新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如同一位准备长谈的老友。月光映着他含着新月的眼眸,显得格外通透。
“那么,主公,”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温和力量,“对于您所拥有的这份‘独特’,这份力量……您可曾想过,真正地‘接过’它所带来的责任?
而非仅仅是被动地承受,或是……因它最初带来的片刻欢欣而欣喜,又因其后的重负而厌弃?”
这个问题,比之前关于“逃避”的探讨更加深入,直接触及了月姬与那份力量关系的根源。
月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三日月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梦呓般的飘忽:
“……一开始拥有这份力量的时候,我很开心。”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的母亲……她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礼节性的、带着疏离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我’而露出的笑容。”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一缕滑落的发丝,“她说,‘太好了,我的孩子,你终于有了值得被珍视的价值’。”
那话语中蕴含的冰冷与扭曲,即使隔了这么多年,依旧让他感到一丝寒意。但当时年幼的他,只捕捉到了母亲的笑容,那对他而言稀缺无比的“认可”。
“所以,我很开心。”月姬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以为,这份力量能让我被爱,被需要,能让我……在那个家里,有一个明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