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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碧山沉浮录(1 / 2)

那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碧山县农业局的院子里,水卷子树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把积攒了一生的力气都用尽。

杨正清站在办公楼门口,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这还是大学时买的,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也从当初的天蓝褪成了灰白。母亲昨晚上特地用熨斗烫了一遍,说:“新单位报到,总要体面些。”

体面。杨正清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推开了办公室的玻璃门。

冷气扑面而来,与门外的燥热形成了两个世界。办公室很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正对着一面小镜子补妆。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杨正清身上扫过。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杨正清觉得那目光是有重量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看到女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嘴角撇出一个微妙的弧度,然后转回头去,继续对着镜子描她的眉毛。

“请问……”杨正清的声音有些发干,“人事股怎么走?”

女人头也不抬,用拿着眉笔的手随意指了指走廊深处:“最里面那间。”

“谢谢。”杨正清如蒙大赦,快步穿过办公室。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拐进走廊。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人叫周雅丽,是办公室的副主任。据说她丈夫在县里做生意,家境殷实,是整个农业局最时髦的女人。那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配着藏青色的及膝裙,头发烫成了时兴的大波浪,身上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这一切,都与杨正清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报到手续办得很顺利。人事股的老李是个和善的中年人,看了杨正清的档案后点点头:“茶技站正好缺个出纳,你先去那里吧。年轻人,好好干。”

茶技站在农业局大院最西头,一栋两层的老楼。杨正清提着简单的行李——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书——推开站长办公室的门时,一个男人正对着电话大声说着什么。

“……我知道行情!福建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对,就要那批乌龙茶苗……钱不是问题!”

男人约莫四十岁年纪,国字脸,浓眉,说话时手势很大。他挂了电话,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杨正清。

“你是新来的?”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锐利。

“是的,王站长。我叫杨正清,来茶技站报到,还请您多多帮助。”

“杨正清。”男人重复了一遍,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坐吧。我是陈明远,这里的站长。你的情况人事股跟我说了,学农经的,对吧?”

杨正清点点头,在陈明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茶技站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陈明远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我们现在主要做两件事:一是推广茶叶种植技术,二是经营茶叶为股里创点收。你是出纳,管好钱就行。”

他说“经营茶叶”时,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自得。

“我听说你是农村考上来的?”陈明远忽然问。

“是,站长。我家在灵山乡。”

“灵山乡……”陈明远若有所思,“那里产茶啊。不过,我们要做的是高端茶,往沿海城市卖,往国外卖。你知道现在沿海那些公务员,一个月工资多少吗?”

杨正清摇头。

“几百块!”陈明远嗤笑一声,“我随便做一单生意,就够他们挣一年的。所以我说啊,现在最有出息的人都下海经商,只有没本事的才窝在机关里混日子。”

杨正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沉默。

陈明远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挥了挥手:“行了,你去隔壁找刘姐,她给你具体安排。记住,管钱最重要的是细心,一笔账都不能错。”

杨正清起身,走到门口时,听见陈明远在背后又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件衣服……以后上班还是穿得体面点。我们茶技站经常要跟客商打交道,形象很重要。”

门关上了。杨正清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衬衣上那些已经模糊的碎花图案,突然觉得它们像是一张张嘲笑得扭曲的脸。

茶技站的出纳工作确实如陈明远所说,简单而重复。每天就是记账、报账、去银行办理存取款业务。刘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话不多,但教得很耐心。杨正清很快就上手了。

唯一让他头疼的,是办理银行业务。

碧山县工商银行在县城中心,一栋三层的小楼。杨正清第一次去是在一个周三的上午,柜台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柜员,约莫二十五六岁,化着精致的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什么业务?”女柜员头也不抬地问。

“取款。”杨正清把支票从窗口递进去,“农业局茶技站的。”

女柜员接过支票,只看了一眼就扔了回来:“大写金额写错了,重填。”

杨正清一愣,拿回支票仔细看,果然发现自己把“柒”写成了“漆”。他脸一红,连声道歉,从包里取出新支票重新填写。

第二次递进去,女柜员又扔了出来:“日期小写没填,规范吗?”

杨正清的手有些抖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重填。当第三次把支票递进去时,女柜员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连张支票都填不好,你们单位怎么招的人?领导的眼睛该不会是瞎了吧?”她的声音尖利,透过厚厚的玻璃窗依然清晰刺耳,“小学毕业的吗?知不知道我一分钟要办多少业务?就为你这一张破支票,耽误了多少时间?”

柜台前还有其他人在排队,此刻都看了过来。杨正清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他嗫嚅着。

女柜员冷哼一声,终于开始办理业务。几分钟后,一叠钞票从窗口扔了出来:“点清楚,离柜概不负责。”

杨正清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银行。走出大门时,他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视线。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柜员叫林梦娇,原来是银行的临时工,因为长得漂亮,又会来事,去年已获转正。据说她舅舅在县里某个局当副局长,有点关系。

“你别往心里去。”刘姐听说这事后安慰他,“那种人,仗着有点姿色有点关系,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迟早要吃亏的。”

杨正清苦笑。他能说什么呢?只能更加小心地填写每一张支票,核对每一个数字,生怕再给人家抓住把柄。

日子一天天过去。茶技站的生意似乎做得不错,陈明远经常不在站里,说是去福建、浙江考察茶叶市场。站里的工作大多落在刘姐和杨正清身上,好在他年轻,肯学肯干,慢慢也摸出些门道。

只是陈明远对他始终没什么好脸色。每次看到杨正清做的报表,总要挑出几个“问题”——有些是真的疏漏,有些则是鸡蛋里挑骨头。

“这个数字怎么对不上?”

“这笔账为什么这么记?”

“我说过多少次了,发票要按时间顺序贴!”

有一次,陈明远甚至在全股近二十号人的职工会上点名批评:“有些年轻同志,不要以为自己是大学生就了不起。实际工作能力只怕是还不如一个初中生,连最基本的账目都做不清楚。我当年这年龄的时候……”

杨正清低着头,手里的笔几乎要捏断。他知道,陈明远说的“有些年轻同志”,指的就是他。

散会后,刘姐悄悄对他说:“别理他。他现在心思根本不在站里,整天想着他的茶叶生意。听说他在外面开了个公司,用站里的资源给自己赚钱呢。”

杨正清吃了一惊:“这……这不合规定吧?”

刘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陈站长是什么人?能人啊。上面有人罩着,这点小事算个啥?”

杨正清在茶技站干了两年,第三年春天,局里进行了一次人事调整。他被调到局办公室,负责文秘工作。

办公室主任还是周雅丽。两年不见,她看起来更时髦了,头发染成了栗色,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套裙,只是眼角的皱纹多了些,粉底也盖不住。

“小杨啊,听说你在茶技站干得不错。”周雅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陈站长可是个能人,你能在他手下干两年,不容易。”

杨正清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只好说:“都是领导培养。”

“嗯。”周雅丽点点头,“办公室的工作和茶技站不一样。这里接触的都是局领导,甚至县领导,说话办事要格外注意。你是大学生,文笔应该不错,以后局里的材料就交给你了。”

杨正清这才知道,前任文秘因为写材料总被领导批评,主动要求调走了。他接了个烫手山芋。

第一次重大考验很快就来了。全省农业工作会议在邻县召开,碧山县要在会上做典型发言。发言材料自然落在了杨正清头上。

他熬了三个通宵,查阅了无数资料,终于写出了一份像样的发言稿。交给分管副局长审阅时,心里七上八下的。

副局长姓刘,叫刘墨轩,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在碧山官场,他是个有名的人物——不是因为他分管农业工作有多出色,而是因为他的一手好书法。

据说刘墨轩年轻时师从某位书法名家,楷书行书草书样样精通。县里很多单位的牌匾都是他题的字,逢年过节,找他写春联的人能排成长队。他自己也很以此为傲,办公室墙上挂满了自己的作品,每次有客人来,总要“指点”一番。

此刻,刘墨轩正戴着老花镜看杨正清写的材料。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十分钟后,刘墨轩放下稿子,摘掉眼镜,看着杨正清。

“小杨啊,”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温和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材料写得还算详实,数据也充分。只是这个字……”

他指了指稿子上杨正清手写的修改处:“你这个字,实在是不敢恭维啊。”

杨正清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的字相比面前这位书法级别的领导,确实写得一般,但在大学时却被同学们公认为写得还算不错的。

“我……我会好好练字的。”他低声说。

刘墨轩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练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些人啊,天生就没有这根筋。我这么跟你说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杨正清,声音悠悠地飘过来:“我闭着眼睛,用脚趾头夹着笔写出来的字,可能都比你这个要强。”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此刻都低下了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但杨正清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当然,我不是说你工作不努力。”刘墨轩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材料内容可以,就是字太难看了。这样吧,你回去重新誊抄一遍,字写得工整些。毕竟是代表我们碧山县去发言,要注意形象。”

杨正清拿着稿子走出副局长办公室时,手心里全是冷汗。走廊里遇到周雅丽,她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挨批了?”

“刘局说我的字太难看了。”

周雅丽“噗嗤”一声笑了:“刘局那是书法家,眼光自然高。不过领导批评得是,年轻人就要不断上进嘛!在机关工作,练就一手好字是门面。”

那天晚上,杨正清在宿舍里铺开稿纸,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誊抄。每写一笔,他都想起刘墨轩那句话:“用脚趾头写都比你这个强。”

笔尖划破了纸。

他揉掉重写。一遍,两遍,三遍。到后来,手指都僵硬了,字却越来越丑。

凌晨三点,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全是飞舞的墨迹,还有刘墨轩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杨正清在农业局工作已经五年了。这五年里,他见过太多人和事,也慢慢摸清了机关里的生存法则。

周雅丽还是那么时髦,但听说她迷上了打麻将,而且越打越大。有几次,杨正清在办公室听到她打电话借钱,语气焦急。

“就三万,下个月一定还你……我手气最近背,等翻本了加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