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最原始版本的“润肺膏”。因为没有其他药材配伍(蓝星草性寒,不适合与蜂蜜同熬,需分开使用),它更偏向于食疗,润燥生津、止咳化痰、健脾和气的效果会很好,尤其适合热咳症后期,邪热已去大半,但肺阴受伤、余咳不止、食欲不振的情况。
膏体熬好,待其稍凉,我用洗净的、晾干的宽大树叶折成小盒,将温热的润肺膏小心地舀入其中,一共得了大概七八盒,每盒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却珍贵无比。
第二天,我首先将一盒润肺膏给了河草婆婆,让她用温水化开,喂给依旧虚弱但已退烧的叶子。又将一盒给了春草,让她分几次给雷服用(他内伤未愈,咳嗽虽不重,但肺气定然受损)。剩下的,我打算留给部落里那些病情已经稳定、但咳声不断、身体消瘦的族人,尤其是老人和幼崽。
分发润肺膏时,我明确说明了它的作用和适用情况(邪热已退,阴虚咳嗽),并强调了蓝星草药汤依然是对抗热症的主力,不能混淆。
蜂蜜和梨子熬制的膏剂,那独特而诱人的香甜气息,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服剂。当第一个服用润肺膏的病弱幼崽(就是疤脸猎手的孩子),在第二天午后,咳嗽明显减少,并且主动小声说“想吃点软软的苔藁”时,整个部落压抑了多日的阴云,仿佛被那道甜蜜的香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希望,真正地、扎实地落地生根了。
越来越多病情稳定的族人开始接受并期待润肺膏。虽然数量有限,只能每人分到一点点,但那份甜润入喉、肺腑舒泰的感觉,是苦涩药汤无法比拟的,它抚慰的不仅是病体,还有被疾病折磨得近乎麻木的心灵。
枯藤祭司再也没有公开反对。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力的默认。他的几个追随者,在家人也因药汤和润肺膏而好转后,悄然转变了态度。古老的禁忌,在活生生的死亡威胁和切实有效的救治面前,显得苍白而遥远。
疫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控制住。新发病例几乎不再出现,重症患者要么熬了过来,要么……永远沉寂。部落里渐渐恢复了生气,咳嗽声变得零星,人们开始走出棚屋,清理污秽,修补破损,脸上虽然还有病后的憔悴,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第七天傍晚,当最后一批康复中的族人领完当天的药汤和微量的润肺膏后,疤脸猎手和另外几个身体恢复较好的成年雄性,簇拥着灰雀婆婆,来到了我们忙碌的“药棚”前。
疤脸猎手向前一步,他脸上的疤似乎都柔和了些,看着我和我身后帮忙的春草、禾、河草婆婆,郑重地、深深弯下了腰。
“念安,”他不再用“黑毛”或任何其他称呼,声音粗哑却充满力量,“我,岩甲,代表我自己和我家崽子,还有这些天被你救活的族人,感谢你。你不仅带回了救命的药,还守住了部落的人心。”
他直起身,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根新制的木杖,比枯藤那根细一些,通体用坚硬的“铁木”打磨得光滑,顶端没有镶嵌宝石或雕刻复杂花纹,而是用柔韧的藤蔓,巧妙地缠绕固定着一块光滑的、中心有一点天然赤红的黑色燧石,燧石下方,还悬挂着几片风干后依旧保持着星点蓝光的蓝星草叶片。
“部落的老规矩,对有大功于部落者,授予称号和信物。”岩甲双手将木杖奉上,“你掌控火焰,烹煮食物,更熬炼救命的药汤。你带来的,是温暖,是生机。经几位还能说话的长者(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灰雀婆婆)和众多族人认同,从今天起,你,林念安,就是我们灰鼠部落正式的‘掌火者’!”
掌火者!
不是祭司,不是酋长(部落没有明确的酋长,通常由最强猎手和祭司共同决策),而是一个全新的、因我而产生的称谓!它象征着在食物和医药上的权威,象征着对“火”与“烹饪”之力的正式认可!
我怔住了,看着那根朴实无华却意义重大的木杖,心脏在胸腔里隆隆作响。春草激动地捂住嘴,禾的眼中闪着泪光,河草婆婆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小耳朵和小花都好像明白了什么,睁大了眼睛。
我伸出手,有些颤抖,但稳稳地接过了那根“掌火者之杖”。木杖入手沉实,燧石微凉,蓝星草叶干燥的触感清晰。
“我……”我喉咙有些发干,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眼神真挚的族人们,“我会尽力,不辜负这个称号,不辜负大家的信任。火,可以取暖,可以烹食,也可以熬药。我会用它,守护我们的部落。”
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最朴素的承诺。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掌火者!掌火者!”不知是谁先低声喊了出来,很快,更多的人加入,声音汇聚成一股温暖而有力的暖流,在劫后余生的部落空地上回荡。
就在这片渐渐升腾的、充满希望的氛围中,一个略带虚弱、却依旧清晰的声音,从我们棚屋门口传来:
“恭喜,‘掌火者’。”
我们回头。只见雷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撑着那根简陋的拐杖,站在了门边。他脸色依旧苍白,身形瘦削了许多,银灰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但那双灰眸却清亮有神,静静地望着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阳光穿过云层,恰好落在他身上,也落在我手中的“掌火者之杖”上。
燧石中心的赤红,与蓝星草的点点银蓝,在光下交相辉映。
疫病的阴影正在褪去。
新的身份已经获得。
而未来,如同这雨季后洗净的天空,虽然未知,却已透出澄澈的微光。
只是,我们都不知道。
在东边干涸的河沟里,那个被药汤救回一命的盐湖头领,正用怨毒而贪婪的目光,望向灰鼠部落的方向。
他怀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药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