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耶的话,像几根冰冷的、带着倒刺的藤蔓,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那一夜,在集市边缘我们简陋的临时营地篝火旁,我们几个核心——我、雷、岩甲、春草、河草婆婆——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我将沙耶的条件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变幻不定的阴影。
“不能答应!”岩甲第一个低吼出声,拳头攥得咯咯响,“配方是我们的根!优先供应给她,还抽一成?那跟把脖子伸进盐湖的绞索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套索的人!”
春草咬着嘴唇,眼神愤怒又无奈:“可不答应,盐湖那边怎么办?‘部落挑战’……我们……”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沉默的雷。雷靠坐在一块石头上,左腿伸直,微闭着眼,仿佛在休息,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的伤势恢复远未到能进行高强度生死搏杀的程度,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河草婆婆摩挲着她那根磨得光滑的老藤杖,浑浊的眼睛望着跳跃的火苗,声音苍老而缓慢:“焰沙的‘沙狐’……名声是不怎么好听,滑不留手,只认利益。但她有句话没说错,荒原上,光有手艺,守不住。盐湖是明刀,她是暗线。今天咱们借着‘碎岩’长老的势,暂时压了盐湖一头,可这势借不长。下一次,下下次呢?咱们这点家底,经得起几次惦记?”
她的话像钝刀子割肉,疼,却现实。
“或许……”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可以尝试和沙耶谈判。优先供应权可以给,但仅限于某几类特定药膳,或者设定一个期限。抽成比例也可以再谈。关键是要争取时间,争取发展我们自己的力量。同时,利用这次集市换来的东西,尤其是金鬃部落的皮甲和工具,尽快提升部落的防御和狩猎能力。”
雷睁开了眼睛,灰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赞许,有担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我暂时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谈判,需要筹码。”他声音低沉,“我们现在的筹码,是‘碎岩’一时的兴趣,是沙耶对你‘潜力’的评估。但这些,不够硬。盐湖不会善罢甘休,沙耶也不会做亏本买卖。我们需要更多实实在在的、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什么东西?”春草急切地问。
雷的目光投向黑暗的远方,那里是部落的方向,也是东南谷地、迷雾森林的方向。“力量。自己的战士。稳定的食物来源。或者……独一无二、无法替代的‘资源’。”他顿了顿,“比如,稳定产出蓝星草的地方。或者,其他有特殊效用的、只有我们能处理利用的植物。”
他的话点醒了我们。蓝星草虽然在地下岩洞发现一片,但那里环境特殊且危险,并非稳定来源。我们需要找到它在野外的生长地,或者尝试移栽培育。还有像“炽阳椒”这样的特殊香料,如果能找到替代品或者稳定获取渠道……
“先回去。”雷最终下了决断,“集市的收获需要消化,部落的情况需要确认。沙耶给的时间是到集会结束,还有两天。在这之前,我们先按兵不动,看看盐湖的反应,也看看……沙耶会不会有进一步的表示。至于‘部落挑战’……”他沉默了一下,“我会准备。”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没有再争论。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也是风险相对可控的路。
第二天,集市依旧喧嚣,但我们没有再拿出新货物叫卖(本来也剩得不多了)。岩甲带着几个猎手,用换来的部分物品,谨慎地交换了一些我们急需的、质量更好的燧石和几把更锋利的骨刀、石斧。我和春草则带着小耳朵、小花,在河草婆婆的指点下,用剩余的物资,换了一些耐储存的块茎种子和几样简单但实用的陶器(比如带耳的煮锅和储水罐)。雷大部分时间依然隐匿在暗处,如同无声的守卫。
盐湖部落的人没有再公开靠近我们的摊位,但我能感觉到,那种被毒蛇窥视的寒意始终没有散去。沙耶也再未露面,仿佛那晚的谈话只是一场幻影。
第三天,满月集会进入尾声。各部落开始陆续收拾行装,准备返回。我们也一样。将换来的物资小心地捆扎在临时制作的简陋拖架(用新换来的结实皮绳和木棍)上,队伍比来时臃肿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不仅是物资,更是心情。
返程的路,比来时要压抑。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荒原尽头,空气闷热潮湿,连风都带着一股粘滞感。远处偶尔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巨兽在云层后翻滚低吼。
“要下雨了,还是大雨。”河草婆婆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紧锁,“这雨势来得又急又凶,怕是不祥。大家加快脚步,争取在雨落下来前,多赶一段路。”
我们加快了速度。拖架在崎岖的地面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孩子们紧紧跟着大人,不敢掉队。雷走在队伍侧翼,拄着拐杖,步伐比之前稳健了些,但额头依然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这样的赶路对他仍是负担。
走了大半天,距离部落还有小半日路程时,第一滴冰冷的雨点,重重地砸在了我的额头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顷刻间,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泻,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粗大的雨线连接了天地,视线瞬间模糊,只余下白茫茫一片水幕和震耳欲聋的雨声。脚下的地面迅速变得泥泞不堪,拖架陷在泥里,寸步难行。狂风裹挟着雨水,抽打在脸上身上,生疼。
“找地方避雨!快!”岩甲在大雨中嘶吼。
然而,在这片开阔的荒原上,哪有合适的避雨处?只有几丛低矮的灌木和零星凸起的岩石。我们狼狈地挤到一块较大的岩石下方,但这块岩石的遮蔽有限,狂风卷着雨水,依旧将我们半个身子浇透。寒冷,随着湿透的衣物,迅速侵入骨髓,孩子们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
雷靠坐在岩石最内侧,脸色比雨水还要苍白,他紧闭着眼,胸膛起伏有些急促,左腿不自觉地微微蜷缩——这样的湿冷天气,对他的旧伤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心中焦急,却无计可施。只能让大家尽量挤紧,用换来的、还没来得及用的新兽皮(虽然也很快湿了)尽量裹住孩子和老人。
这场暴雨,足足下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中雨。天空依旧阴沉,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我们浑身湿透,冷得打颤,拖架和大部分物资更是被雨水浸泡,一片狼藉。
“不能等了,雨小了点,赶紧走!离部落不远了,回去才能生火取暖!”岩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咬牙道。
我们再次挣扎着上路,每一步都陷在泥泞里,异常艰难。每个人都沉默着,咬着牙,与寒冷、疲惫和糟糕的天气抗争。
就在我们隐约能看到部落那片熟悉岩壁轮廓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岩甲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手示意。
“不对劲……”他侧耳倾听,脸色变了。
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声,从部落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声音。
不是往常劳作或交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