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摆手,示意没事,但放下手时,手背上一抹刺眼的暗红让我呼吸骤停!
“你咳血了?!”我冲过去,想查看他的情况。
他侧身避开我的触碰,用另一只袖子飞快擦掉手背上的血迹,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旧伤牵动,瘀血而已。”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气息明显有些紊乱,“集中精力,外面的人更需要你。”
“可是你……”
“我死不了。”他打断我,灰眸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深邃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先救人。”
就在这时,棚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春草带着哭腔却又隐含一丝激动的声音:“念安姐!念安姐!新熬的那个药……那个味道怪怪的药!‘老石头’家那个咳血最厉害的二崽子,灌下去小半碗,咳了阵,吐出一大口带着血块的浓痰,然后……然后喘气好像顺了一点!脸也没那么红了!他阿母让我赶紧来告诉你!”
有效!配伍似乎起了作用!虽然只是个例,但这是希望的信号!
“继续观察!让其他几家效果不好的,也换新药试试!注意用量,一定要少!”我立刻吩咐,心中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
然而,好消息带来的短暂振奋,很快被更大的阴影笼罩。
枯藤祭司,拄着他那根盘绕干藤的木杖,在一个年轻学徒的搀扶下(他自己也咳得厉害,脸上蒙着布),出现在了我们的“临时药棚”外。他没有直接进来,而是站在雨幕边缘,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透过门帘的缝隙,死死盯着里面忙碌的我们,尤其是那口冒着怪异气味的陶锅。
“林念安!”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竭力维持的威严和毫不掩饰的怨毒,“你又在搞什么邪魔歪道!上次的蓝星草就算了,这次这气味古怪的东西是什么?你想把整个部落都毒死吗?!”
他的指控在寂静(相对)的雨夜中格外刺耳。附近几个棚屋里,隐约传来惊疑不定的低语和更加压抑的咳嗽。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和疲惫,走到门口,隔着雨帘与他对视:“枯藤祭司,这是新的尝试,为了应对更猛的疫情。‘老石头’家的幼崽用了,症状有所缓解。现在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我们没有时间慢慢验证每一种草药的绝对安全,只能在已知相对安全的基础上,尝试增强疗效!”
“尝试?用族人的性命尝试?!”枯藤激动地挥舞木杖,咳嗽得更厉害了,“祖先的禁忌你忘了吗?未知的植物会带来毁灭!上一次疫病,就是你那些‘尝试’引来的!现在你又变本加厉!我看你不是在救人,你是想把部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还有你!”他猛地将矛头转向我身后的雷,“这个外来的、不祥的银毛瘸狼!他的出现带来了盐湖的敌意和森林的窥视!现在连疫病都更凶了!你们俩,就是部落的灾星!必须驱逐!立刻!”
他的话语恶毒而诛心,不仅否定我的努力,更将雷也拖下水,试图激起族人最深层的恐惧和对“外来者”、“未知”的排斥。我能感觉到,附近棚屋里,一些目光变得复杂而游移。在死亡和绝望的压迫下,人们很容易被引导,去寻找一个可以怪罪的“源头”。
岩甲和春草等人闻声赶来,挡在我和雷身前,怒视着枯藤。岩甲低吼:“祭司!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念安在尽力救人!”
“救人?我看是加速死亡!”枯藤寸步不让,他身后的学徒也面露惧色,却不敢违背。
场面僵持,药烟混合着雨水的湿气,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咳声,构成一幅诡异而压抑的画面。部落内部,因为疫情和旧怨,裂痕正在无声地扩大。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旁边一个棚屋里传来:
“枯藤……你闭嘴。”
众人愕然转头。只见“老石头”——那位失去了最小幼崽、自己也病得不轻的雄性猎手,挣扎着掀开门帘,半倚在门框上。他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枯藤,里面是深沉的悲痛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的崽子……刚刚缓过来一口气……”老石头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咳嗽,但他坚持说下去,“是念安……新熬的药……不管是什么,它让我家崽子……喘上气了!你说她是灾星?那眼睁睁看着我崽子断气、除了熏你那没用的草、只会嚷嚷祖先惩罚的……你又是什么?!”
他的质问,像一记闷棍,敲在枯藤脸上,也敲在许多犹疑的族人心上。
枯藤脸色涨红(隔着布也能看出),指着老石头:“你……你被邪术迷惑了!”
“我只知道……谁能让我崽子活,谁就是……部落的‘火’!”老石头用尽力气吼出最后一句,身体一软,被棚屋里他的伴侣慌忙扶住。
沉默。只有雨声,咳声,还有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枯藤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跺木杖,丢下一句“你们会后悔的!”,在学徒的搀扶下,踉跄着转身,消失在雨夜深处。但他的背影,充满了不甘和怨毒。裂痕,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更紧迫的生存需求压了下去。
我回过头,看向雷。他依旧坐在火边,仿佛刚才的争执与他无关,只是低头,用一根细枝拨弄着炭火。但我知道,枯藤的话,像毒刺,已经扎下。
药烟继续弥漫,对抗着疫病,也映照着部落内部无声滋长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