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痕迹?”我心头一紧。
“马蹄印!还有人的新鲜脚印,至少五六个,都是壮年雄性!”岩甲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快速划拉着,“马蹄印很乱,像是在那里徘徊了很久。人的脚印……有的很深,像是扛着重物。我们在附近一个隐蔽的土坑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沾满泥土、已经半干发黑的东西——那是一块啃得干干净净、还连着筋膜的兽类腿骨,骨头上,赫然用锐器刻着一个扭曲的、与箭信上类似的爪印符号!旁边,还有一堆新鲜燃烧过的灰烬,灰烬里有未烧完的、属于盐湖部落战士常用的一种坚韧藤蔓的残段。
“他们在那里蹲守过,吃了东西,留下了标记。”岩甲咬牙切齿,“看灰烬和骨头的新鲜程度,不会超过两天!而且,他们故意把标记留在那么显眼(对猎手而言)的地方,是挑衅!是在告诉我们,他们就在附近盯着!随时可以过来!”
压力,如同实质的阴云,瞬间笼罩了刚刚因为雷的站立和播种而升起的一丝暖意。盐湖部落不仅在催促,他们真的在行动,在逼近,在示威。
雷靠坐在棚屋门口(短暂的站立练习后,他需要长时间休息),听着岩甲的汇报,脸色沉静如水,只是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灰眸望向西方,那是盐湖部落和那片发现痕迹的方向。
“他们在试探,也在施加压力。”雷缓缓道,“想知道我们在青羽到来后的反应,想知道我们的防御是否松懈,更想让我们在恐惧中自己先乱起来。”他看向岩甲,“狩猎队暂时不要越过矮丘。加强部落四周,尤其是西边的了望和暗哨。夜间警戒加倍。”
岩甲重重点头:“明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远处自己棚屋门口、仿佛与世隔绝的枯藤祭司,忽然站了起来。他拄着木杖,在仅剩的那个年轻学徒搀扶下,慢吞吞地朝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到来,让原本凝重的气氛更加微妙。细叶和草芽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河草婆婆也皱起了眉头。连岩甲都绷紧了脸。
枯藤浑浊的目光先是扫过我们刚刚播种、还裸露着新土的小片坡地,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讥诮的表情,但没说什么。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岩甲手中那块带符号的骨头上,又缓缓抬起,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我脸上。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腔调,“灾祸,从来不会单独降临。外面的爪子,已经伸到眼皮底下了。而你们,却在忙着种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可能带着诅咒的‘异族之草’!”他用木杖重重顿地,指向那些播种点,“引狼入室!与虎谋皮!林念安,还有你们!”他的目光扫过春草、河草婆婆等人,“祖先的愤怒,会因为你们的愚蠢和贪婪,再次降临!盐湖的屠刀还没落下,沼泽的瘴毒和荒漠的诡计,已经先一步腐蚀了部落的根!”
他的话语,如同毒液,在阳光明媚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和阴寒。一些原本在远处观望、并未参与播种的族人,脸上再次露出了惊疑和恐惧。传统的惯性,对未知的畏惧,在外部威胁的刺激下,再次被枯藤轻易地撩拨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直视着枯藤:“枯藤祭司,我们种下的,是可能在未来救命的药材,是部落延续的希望。至于外部的威胁,我们正在面对,正在准备。空谈祖先的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果您有更好的办法应对盐湖部落的逼近,或者能让地里的庄稼立刻长出来填饱大家的肚子,我们洗耳恭听。”
我的反驳直白而尖锐。枯藤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胸口起伏,想要说什么,却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学徒连忙拍打他的后背,眼神怨毒地瞪了我一眼。
“你……你等着!”枯藤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用木杖指着我,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等到盐湖的刀砍下来,等到这些异草引来更可怕的东西,等到部落因你而灭!你会后悔的!”
撂下狠话,他在学徒的搀扶下,愤然转身离去,背影佝偻,却带着一股不甘的怨毒。
小小的冲突暂时平息,但裂痕更深了。枯藤的话,像种子一样,已经撒在了部分族人心中,只等恐惧的雨水浇灌,就会发芽。
阳光依旧明媚,照耀着新翻的土壤和人们脸上未褪的惊悸。
种子已入土,蕴含着未来的可能。
爪痕已近在咫尺,散发着血腥的威胁。
而部落内部,新旧观念的碰撞,如同地下的暗流,在看似平静的地表下,汹涌激荡。
雷的目光从枯藤离去的方向收回,落在我身上,灰眸深沉。
“时间不多了。”他低声说,不知是指他的腿,还是指满月之约,亦或是……部落内部这场无声的战争。
我握紧了手中还沾着泥土的骨管。
是的,时间不多了。
在晨光与阴影交织的这片荒原上,
生长的,与侵蚀的,
都在争分夺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