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耶和她的两名随从被暂时安置在部落边缘一处相对独立、闲置的旧棚屋里。河草婆婆带着几个雌性,尽力收拾了一下,生起了火,送去了热水和我们这里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依旧是清水煮块茎,但加入了沙耶刚刚给的少量“珍珠粟”,煮成了略稠的粥,配上几片珍贵的熏肉干。
晚饭是在一种微妙而安静的气氛中进行的。沙耶和她的随自成一桌,安静而迅速地用餐,动作优雅,与周围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我们其他人围在另一堆篝火旁,默默地吃着同样的食物,但加入了珍珠粟的粥,口感确实细腻饱腹了许多,熏肉干更是带来了久违的扎实肉感和咸香。孩子们吃得格外香甜,小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枯藤祭司没有出现。但我能感觉到,他棚屋的方向,那种沉默的注视和不满,在沙耶一行人入住后,变得更加浓重。
饭后,沙耶提出想再和我,以及雷,单独谈谈。
我们三人坐在了小馆空地的灶台边。灶膛里重新生起了不大的火,主要是为了照明和驱散夜寒。火光跳跃,映着三张各怀心思的脸。
“这里清静些。”沙耶开门见山,她已取下厚重的头巾,露出一张轮廓分明、肤色偏白、带着明显异域特征的脸庞。深褐色的短发利落,那两簇墨绿色的耳上翎羽在火光下泛着幽光。“说点实在的。‘碎岩’长老那边,我离开金鬃部落前又去拜访了一次。”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他对你们那‘迷雾椒肉干’的印象极深。虽然效果短暂,但那是他十年来第一次感觉到旧伤‘松动了’。”沙耶的金色眼眸紧盯着我,“他托我传话,希望能在满月集会上,看到更完善、效果可能更持久的‘那种食物’。他愿意为此付出相当的代价,甚至……可以考虑在盐湖部落的问题上,为你们提供一些有限的、非正式的声援。”
“碎岩”长老的明确期待和支持意向!这无疑是巨大的好消息!但压力也随之翻倍——我们必须拿出更好的东西!
“我们正在努力。”我谨慎地说,“但您知道,炽阳椒来自您,我们存量几乎用尽。而且,单靠辣椒的刺激,恐怕难以根治。”
“当然。”沙耶从随身的一个小皮囊里,取出一个更小的、用软木塞封口的骨瓶,递给我。“这里是纯度更高的炽阳椒精华提取油,效力是粉末的十倍,但用量需极其谨慎,一滴足矣。另外,”她又取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这是焰沙几种具有温和疏通血脉、缓解陈年瘀痛效用的香辛料和干草药,或许你可以尝试配伍。记住,‘碎岩’要的不是一时的刺痛,而是持久的舒缓与改善感。这需要更精巧的平衡。”
她竟然带来了更关键的原料和思路!这支援不可谓不及时。
我接过东西,入手微沉,心中感激与警惕交织。“多谢沙耶女士。我们会尽力尝试。”
“不是尽力,是必须。”沙耶的语气严肃起来,“‘碎岩’是钥匙,能打开金鬃部落,甚至其他一些看重战士旧伤问题部落的门。你们的‘小馆’,你们的安全,甚至你们未来在荒原的地位,可能都系于此。盐湖赤岩的野心不止于你们的盐方,他想要的是控制这片区域所有有价值的产出和通道。你们,要么成为他碾过的石子,要么,就得让自己变得有分量,让他不得不正视,甚至……合作。”
她的话,揭示了更残酷的丛林法则。我们不仅要生存,还要快速变得“有价值”,才能赢得生存空间。
“我明白。”我握紧了手中的骨瓶和小包。
沙耶的目光又转向雷:“你的腿,恢复速度超出预期。火泉泥果然名不虚传。但晶核的旧创,非外物可速愈。青羽有没有说什么?”
雷摇头:“他只说,需要时间,或机缘。”
沙耶若有所思:“翡翠沼泽的药师,总是话留三分。不过,你能恢复到能走,已是幸事。满月集会的‘挑战’,你有多大把握?”
雷沉默片刻,灰眸映着火光:“没有把握。但必须战。”
沙耶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必要时,我或许可以动用一点关系,让‘挑战’的形制对伤残者……略微有利一些。但最终,要靠你自己。”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今夜就到这里。明日,我想看看你们更具体的准备,包括那些发酵的果子。希望清晨的阳光,能带来一点好消息。”
她转身,朝着暂住的棚屋走去,身影很快融入部落稀疏的火光与浓郁的夜色之中。
我和雷留在灶火边,久久沉默。夜风更凉了,吹得火苗忽明忽暗。
“她想要的很多。”雷低声道。
“她给的也不少。”我摩挲着手中温润的骨瓶,“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发酵的果子……”雷看向土崖下的黑暗,“明天,会不会有结果?”
“不知道。”我望向那片黑暗,心里同样没底,“就像这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亮。”
但总得等下去,总得准备好,迎接无论好坏的结果。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唯有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细微而持续,如同这荒原上不肯熄灭的、微弱却顽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