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我明白她的意思。小馆必须展现出“正常运作”和“有所准备”两种状态。既不能因为畏惧而关门,也不能因为紧张而显得剑拔弩张,那反而会暴露虚弱。
“另外,”沙耶压低了些声音,“青羽早上传信过来,他那边暂时被翡翠沼泽的一些事务拖住了,满月集会前未必能赶回来。但他留了话,如果盐湖的人用‘晶核力量’以外的阴损手段,或者‘挑战’规则明显不公,他留下的‘信物’可以动用一次。”她示意了一下阿左。阿左默不作声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用墨绿色羽毛和银丝缠绕的、造型古朴的骨哨,递给我。
“吹响它,声音寻常人听不见,但翼族的信鸟能捕捉到。青羽在附近留了接应的鸟。”沙耶解释,“但记住,只有一次。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我接过骨哨,入手冰凉,带着羽毛的柔韧和骨骼的坚硬,上面还残留着阿左的体温。这无疑是一张保命的底牌,却也意味着,我们欠青羽的人情,更深了。
将骨哨小心贴身收好,我感觉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一分。
晨光彻底大亮,荒原呈现出它干燥、坦荡、却又暗藏杀机的本色。小馆空地上,一切看似如常地运转起来。灶膛里火势稳定,石板上烤着今天第一批试验性的、用珍珠粟粉混合野菜碎末烙制的薄饼,发出轻微的焦香。熏肉干和发酵饮摆在凉棚下的石桌上。春草和细叶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接待着零星几个壮着胆子过来看热闹、或用一点小东西换点新鲜吃食的本部落族人(枯藤那边的人一个也没来)。岩甲他们则保持着外松内紧的警戒。
雷完成了晨间练习,靠坐在矮墙内他常待的位置,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警觉地竖着。我则一边照看灶火,一边反复在脑海里演练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该如何应对。
等待,是最煎熬的。时间在看似平常的忙碌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阵稍大些的风声,每一次远处地平线上的影子晃动,都会让心跳骤然加速,然后又在确认虚惊一场后,缓慢回落,留下更深的疲惫。
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正午。天气燥热,空气中弥漫着热浪蒸腾泥土的气息,以及石板炙烤食物散发的、勾人食欲却又因紧张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香气。
就在我们开始以为今天可能只是虚惊一场时,站在矮墙一处较高了望点上的猎手,突然发出了短促而清晰的警示哨音!
来了!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小路方向!
只见远处,在热浪扭曲的视界尽头,一片尘烟正贴着地面,朝着这边滚滚而来!尘烟不大,不像大队人马,但移动速度不慢,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直冲此地的意图!
是盐湖的人吗?探子?还是……前锋?
我猛地站起身,手心瞬间被汗水浸湿。春草和细叶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退到了矮墙内侧。岩甲低吼一声,猎手们迅速集结到矮墙的关键位置,武器出鞘,眼神锐利如鹰。
沙耶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凉棚的阴影下,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雷也睁开了眼睛,拄着拐杖,稳稳地站了起来,站到了矮墙一个易于观察和出手的位置,灰眸中一片冰冷的沉静。
尘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是七八个骑乘着似马非马、体型矮壮但速度极快的驮兽的身影。他们穿着统一的、带着盐湖部落标志性土黄色与灰白色条纹的简陋皮甲,头上包裹着头巾,遮挡着口鼻,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充满审视与不善的眼睛。
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魁梧,骑在最高大的驮兽上,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彪悍的气息。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斜划到下颚,随着他打量小馆的目光移动,那道疤仿佛也在蠕动,平添几分凶戾。
他们在溪流对岸勒住驮兽,没有立刻过来。为首疤脸大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新垒的矮墙,墙后的守卫,凉棚下的摆设,灶台上升起的炊烟,最后,定格在站在矮墙内的我身上。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残忍意味的笑容,声音粗嘎,如同砂石摩擦,穿透燥热的空气,清晰地传了过来:
“哟呵!灰鼠部落的臭老鼠们,几天不见,胆子肥了啊?都学会垒墙圈地,开起饭铺子了?怎么,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准备最后吃顿好的上路?”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盐湖战士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充满恶意的哄笑。笑声刺耳,打破了荒原正午的寂静,也像沉重的石块,狠狠砸在小馆空地上每一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