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满月集,东南‘老石台’见。沙耶难控局,‘碎岩’或生变。青羽。”
青羽!那个翡翠沼泽的雄性翼族药师!他不仅知晓了明日集会,洞悉了沙耶的困境,甚至预判了“碎岩”长老可能出现变故!这份情报的精准与及时,令人心惊,也让人脊背发凉——我们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而远在翡翠沼泽的他,却能清晰地看到网上的每一丝颤动。
我将纸条递给雷。雷快速扫过,眸色骤然转深,方才那片刻的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和更加沉重的压力。夜袭的硝烟未散,更大的危机预警已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
“‘碎岩’……”雷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如果连部落内部可能持中立或反对意见的长老都自身难保,那么所谓的“公平挑战”将彻底沦为笑话,盐湖部落可以毫无顾忌地撕破脸皮。
他不再犹豫,将纸条凑近油灯。火焰舔舐,顷刻间,那承载着警告的薄纸化为几片蜷曲的灰烬,飘落。
送完信的小青鸟似乎完成了使命,它轻轻抖了抖羽毛,赤红的喙整理了一下翅尖,然后那双金色的圆眼再次看了看我们,特别是深深看了雷一眼,似乎要将他的状态记下。随即,它双翅一振,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身体便如一道暗青色的箭矢,从原路射出缝隙,消失在渐亮的灰白天光中,来得突兀,去得干脆。
小馆内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油灯的光晕似乎都显得凝重了几分。
“青羽……”我低声咀嚼这个名字。这位只在传说和沙耶只言片语中出现的药师,神秘,强大,立场不明。他送来警告,是善意提醒,还是别有目的?他如何得知这些?他与沙耶又是什么关系?
“他是翡翠沼泽最顶尖的药师之一,也是翼族中少有的、对陆地各族事务保持关注并拥有广泛信息渠道的存在。”雷的声音沙哑地响起,他靠在草垫上,闭着眼,似乎在回忆,“翼族天性高傲,大多居于高山或沼泽深处,很少直接介入地面部落的争端。青羽是个例外。他痴迷于药材和各类病症、伤势的研究,足迹遍布各生态区边缘,与许多游商、药师、甚至部落祭司都有交集。他送来的火泉泥,确实对我的腿伤有奇效。”他睁开眼,灰眸中带着深思,“但他从不做无谓之事。送来警告,必然有所图,或者……他认为局势的发展,已经触及了他所关注的某种‘平衡’或‘兴趣’。”
“他所指的‘老石台’,是集会地最混乱的角落。”我回想起沙耶偶尔提过的集会布局。
“那里鱼龙混杂,是进行私下交易、传递密讯、甚至解决私怨的地方。选择在那里见面,意味着他不想引人注目,也说明他要说的事情,或者要见的人,需要极度隐蔽。”雷分析道,眉头紧锁,“沙耶‘难控局’……连那个滑不溜手的游商都感到棘手了么。”
我们都清楚,沙耶虽然与我们合作,提供信息和支持,但她根本上是游商,利益至上。如果局面恶化到威胁她自身安全或核心利益,她随时可能抽身,甚至……做出对我们不利的选择。青羽的警告,无疑印证了最坏的可能性正在迫近。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变成了淡青,远山的轮廓清晰起来。但黎明带来的并非希望,而是更清晰可见的危机轮廓。
“你的腿和伤……”我看着雷苍白的脸色和包裹的布条,忧心忡忡。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应对可能的集会冲突,就是走到“老石台”都成问题。
雷尝试动了一下左腿,立刻疼得吸了口冷气,额头冷汗再现。但他眼神依旧坚定:“必须去。青羽既然点名要在那里见,必然有重要信息或安排。‘碎岩’的动向,直接关系到我们能否在集会上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他看向我,“况且,他或许有办法,暂时稳住我的伤势。”
这倒是。一位顶尖药师,或许真有应急的手段。
“那我们现在……”
“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势,准备天亮后出发去集会的东西。”雷打断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决策,“岩甲他们需要带着货物去占摊位,哪怕位置再差,姿态要做足。我们……稍后单独出发,绕路去‘老石台’。”
他重新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努力平复晶核的不适和身体的剧痛。我知道,他在为接下来的行动积蓄每一分可能的力量。
我默默起身,开始收拾必要的物品:干净的布、剩余的伤药、那罐温养药汤、一些耐存放的干粮和水。想了想,又将之前试验制作的几种刺激性粉末和那罐“臭艾草”混合烟雾罐的残留物小心分装,贴身放好。这些或许派不上大用场,但关键时刻,或许能制造一点混乱。
油灯的光芒在渐亮的晨光中越发微弱。小馆外传来岩甲等人压低声音的交谈和收拾东西的响动。新的一天,注定充满未知的艰险。
就在我整理背篓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窗外极高远的、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中,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黑点,以惊人的速度盘旋了一圈,然后向着东南方向——集会地点的方向,倏然远去,快得仿佛错觉。
是鸟类?还是……翼族?
晨光彻底驱散夜色,将荒原染成一片单调而刺目的土黄。“炊烟小馆”矮墙上的新痕与暗沉血渍,在日光下无所遁形,无声诉说着昨夜的不平静。空气里残留的烟臭尚未散尽,混合着晨风带来的干燥沙土气,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沉甸甸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