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岩长老的出现,以及他手中那枚象征着盐湖部落古老传承与制衡权力的“长老决议石”,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一瓢冰水,瞬间引发了难以想象的剧烈反应!
整个古河道集会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兽人,无论是围观的各部落代表,还是高台上的盐湖部落众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目光如炬的老犀牛兽人。
“碎岩?!你……你怎么可能……”赤岩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化为震惊与暴怒,他死死盯着碎岩手中那枚黝黑的石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你竟敢私自逃离,还妄图用决议石对抗酋长之令!来人!把这个叛徒给我拿下!”
高台上和台下部分盐湖战士下意识地就要动作。
“谁敢!”碎岩长老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举起决议石,“见此石如见先祖!赤岩,你倒行逆施,为一己野心,屡次破坏部落传统,甚至对我这长老动用私刑,强夺信物!今日,我碎岩,以长老之名,以决议石为凭,正式质疑你酋长之位的正当性!要求召开全部落长老会,重新审议你的所有决策!”
长老质疑酋长!还要动用决议石召开长老会!这在盐湖部落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大事!围观的各部落兽人彻底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呼声响成一片。许多原本慑于赤岩威势的中立部落,看向赤岩的目光也开始变得复杂和怀疑。毕竟,当众被本族长老如此指控,且长老明显身受酷刑,这本身就极具说服力。
赤岩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丝慌乱而扭曲。他知道,碎岩的出现和当众指控,已经将他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如果不能迅速镇压下去,他的威信将荡然无存,甚至酋长之位都可能动摇。他猛地看向雷和我,眼中杀机毕露,似乎想将一切都归咎于我们。
但碎岩长老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老犀牛兽人仿佛燃尽了最后一点生命之火,在说完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后,身体一软,向旁边倒去。阿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盐湖战士。
“赤岩酋长,”雷的声音适时响起,冷静而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看来,贵部落内部似乎有些‘分歧’需要处理。那么,关于对我灰鼠部落的所谓‘挑战’,是否也该重新商榷?毕竟,连提出质疑的‘公正’试吃者,似乎也并非出于自愿。”他目光扫过被捆绑堵嘴、惊疑不定看着碎岩的沙耶。
赤岩胸膛剧烈起伏,双拳握得咯咯作响。他知道,今天精心布置的局面,已经被彻底搅乱。碎岩的突然出现和指控,打乱了他所有的步骤。继续强行进行那个明显不公的挑战,只会让盐湖部落和他自己的名声更加狼藉,给其他部落尤其是那些对盐湖早有不满的部落以口实。但若就此退缩,颜面何存?灰鼠部落和这个黑发雌性,必将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就在赤岩骑虎难下、全场目光聚焦于他、气氛紧张到极点之时,异变再生!
一阵低沉、肃杀、充满冰冷秩序感的狼嚎声,毫无征兆地,从古河道北侧的、属于迷雾森林方向的陡峭崖壁之上传来!不是一声,而是此起彼伏,相互呼应,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压迫感的合奏!
这声音……与那夜在小馆外听到的如出一辙!是银月狼族!
所有兽人,包括正在暴怒边缘的赤岩,都愕然抬头,望向北方崖壁。
只见在那陡峭的、几乎垂直的崖壁顶端,几个身影如同从岩石中生长出来一般,悄然出现。人数不多,只有五个。但他们站在那里,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远比盐湖战士更加精悍、冰冷、仿佛与山林岩石融为一体的肃杀气息,便如同无形的潮水,弥漫而下,笼罩了整个集会场地!
为首的,正是那夜出现过的、脸上带着浅疤的银发狼族——沧溟。他身旁,除了上次见过的三名战士,还多了一位。那是一位女性狼族,同样银发,但色泽更偏皎月般的亮白,身形矫健,面容冷艳,一双冰蓝色的眸子如同万年寒冰,此刻正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下方的一切,尤其是在雷的身上停留了更久。
银月狼族!他们竟然在此时,以这样一种近乎宣告般的姿态,出现在了满月集会的上空!
整个古河道,陷入了比刚才碎岩出现时更加诡异的寂静。盐湖部落的嚣张气焰,碎岩长老带来的内部震撼,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这来自更强大、更神秘势力的降临所覆盖。所有兽人都屏住了呼吸,敬畏、恐惧、好奇交织在每一道目光中。
沧溟的目光,穿透百丈距离,精准地锁定在空地中央的雷身上。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玉石相击,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雷·银月。奉银月狼族长老会与大祭司联名谕令,鉴于你晶核复苏迹象确凿,血脉感应强烈,特此免除你剩余流放之期。族内剧变,老族长命悬一线,下任族长之争已至关键时刻。长老会与大祭司一致裁定,你,有资格,亦有责任,回归族地,参与角逐。”
他的话语简洁,却如同接连的重锤,砸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中!
免除流放!回归族地!参与族长之争!
雷……这个被放逐到荒原边缘、重伤濒死的狼族战士,竟然在晶核开始恢复后,被本族以如此正式、如此高规格的方式召唤回归,去争夺那至高无上的族长之位?!
这消息的冲击力,比碎岩长老的指控更加震撼百倍!银月狼族,那可是迷雾森林的霸主之一,其实力和底蕴远超盐湖部落!他们的族长之争,足以影响整个森林乃至周边生态区的格局!而雷,竟然是其中关键的角逐者?!
无数道目光,瞬间从崖壁上的狼族身影,转向了空地中央的雷。震惊、难以置信、敬畏、嫉妒、复杂难言……各种情绪在空气中激烈碰撞。
赤岩的脸色变得极其精彩,先是惊愕,随即是深深的忌惮和阴沉。如果雷真的回归银月狼族并成为族长,哪怕只是候选者之一,其地位和能调动的力量,都将远远超过他赤岩和盐湖部落!那他之前对灰鼠部落所做的一切,都将成为巨大的隐患,甚至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他的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而我,在听到沧溟话语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回归?族长之争?这意味着雷将离开荒原,离开灰鼠部落,离开……我。回到那个曾经让他重伤、让他流放、充满了权力斗争和未知危险的族地。他会去吗?他……能不去吗?
我下意识地看向雷。他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我,面向北方崖壁。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绷紧的肩线。药效在他身上流转,让他看起来强大而稳定,但我却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在听到那番话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紊乱。那是内心剧烈波动的外显。
沧溟说完,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给雷消化和反应的时间。他身旁那位冷艳的女性狼族,冰蓝色的眸子微微闪动,终于开口,声音如同冰泉撞击,清脆却寒冷:“雷兄长,十年未见,别来无恙?大祭司很想念你。族内,需要你的力量。跟我回去。”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感,似乎认定雷必然会答应。
兄长?大祭司?这位女性狼族,身份显然也不一般。
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了百丈距离,与崖壁上的沧溟和那位女性狼族对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在他银灰色的发梢跳跃。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后的沉静:
“我的答案,与那夜相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又重如千钧:
“我,雷,拒绝回归银月狼族。”
“此地,灰鼠部落,是我的归处。”
“她,”他忽然侧过身,伸出那只没有握刀的手,指向我,灰眸在阳光下映出清晰而坚定的光芒,那光芒深处,是抛却所有枷锁后的释然与毫不掩饰的温柔,“林念安,是我选择的伴侣,是我余生的羁绊。”
“银月狼族的荣耀与权柄,与我再无瓜葛。”
“今日,在此,我雷,与林念安,结为伴侣。天地为证,诸部共鉴!”
话音落下,他收回手,转身,面向我。在万千瞩目之下,在盐湖部落的敌意、银月狼族的召唤、所有兽人的震惊之中,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