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晨光，并未如常驱散千岛泽的浓雾，反而像是被这片水域奇异的能量场吸附、揉碎，化作更加粘稠、泛着珍珠母贝般晕彩的灰白色光霭，沉甸甸地笼罩着一切。石岛、光域、蜿蜒的水道、乃至我们藏身的岩缝，都浸润在这片迷离的光晕里，轮廓变得模糊，声音也被吸收得愈发沉闷。
但隐匿于石岛深处的我们，却比昨日更加清醒、专注。一夜轮流警戒与休整，加上“清心化湿定神丸”的持续效力，驱散了身体的疲惫与环境的阴郁影响。更重要的是，经过第一日的观察，我们对前方那片瑰丽而危险的光域，不再只是单纯的敬畏与茫然，而是有了初步的认知框架和明确的目标。
青羽在天光微亮时，便已重新伏在观察位上，凝影石上的能量纹路比昨夜清晰了不少，显示出莲花能量场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增强，霞光流转的抽象线条变得更加密集，颜色也更加偏向金、红二色。水下影卫的活动频率似乎也略有增加，但依然维持着内外两层、交错巡逻的基本模式。
“今天很关键。”青羽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兴奋，“能量增长曲线表明，成熟期很可能就在今天傍晚到入夜之间。我们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持续监测，精确记录成熟前能量变化的每一个细节特征；第二，进行极低强度的能量接触测试，评估影卫对‘非破坏性、非掠夺性’能量接触的反应阈值。”
他看向我，翡翠色的眸子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清亮：“念安，这第二项测试，我想交给你来主导设计。”
我一怔：“我？”
“对。”青羽点头，神色认真，“你提出的‘君臣佐使’、‘四气五味’理论，让我意识到，能量不仅分属性、强度，更有‘意图’与‘性质’。影卫守护莲花，排斥的是带有‘掠夺’、‘污秽’、‘破坏’意图的能量。如果我们释放的能量，性质尽可能‘温和’、‘纯净’，甚至带有一丝‘滋养’或‘好奇’的‘中性’意图，就像一阵无害的微风拂过花瓣，或许能最大程度地降低触发影卫攻击的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对能量‘性质’与‘意图’的关联，似乎有独到的理解。所以，由你来构思这次测试的能量‘配方’与‘释放方式’，再合适不过。我会提供技术支持，确保能量输出的精细控制。”
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实践命题，也是对我所学所思的一次直接检验。我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这个问题上。
温和、纯净、中性、甚至略带滋养意味的能量接触……模拟自然界的无害互动……
脑中飞快地筛选着我们所掌握的药材和能量知识。猛然间，我想起昨日青羽介绍过的“月影衣”和“石乳浆”。
“‘月影衣’，性平，能量属性偏‘月’‘阴’，纯净而安宁，能宁神，其能量性质接近月光，温和而无侵略性。”我思索着说，“‘石乳浆’，性平味甘，能量属性偏‘土’‘木’，是极好的能量稳定剂与调和剂，性质中正平和，带有滋养意味。”
“如果我们能提取出极其微量的‘月影衣’精华，用‘石乳浆’作为载体和缓冲，调配成一种性质极其温和、纯净、略带滋养感的‘探测试剂’，”我越说思路越清晰，“然后，通过老师您控制的能量通道，像滴露水般，极其缓慢、轻柔地将这股能量‘送’到莲花能量场的最外围，不试图渗透或接触花体本身，只是像一片偶然飘过的、带着月华气息的薄雾，轻轻‘触碰’一下它的场域边界……这样，是否能最大程度地降低敌意？”
青羽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用‘月影衣’模拟无害的月光能量，用‘石乳浆’确保稳定与滋养感……非常好的构思！这完全符合‘温和、纯净、中性略带滋养’的要求！而且，模拟自然现象（月光、朝露），更容易被莲花本身及其守护者‘理解’为无害的环境因素。”
他立刻从药囊中取出珍藏的、仅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月影衣”标本，以及一小瓶浓缩的“石乳浆”。“月影衣”本身能量内敛，需要特殊的引导才能提取其精华。只见青羽用翼尖凝聚起一丝比发丝还细的翡翠色能量，如同最精微的手术刀，轻柔地刺入“月影衣”标本的核心，缓缓牵引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中带着淡蓝光晕的细微能量流，小心翼翼地导入早已准备好的、盛有少量稀释“石乳浆”的微小骨皿中。
骨皿中的混合液体顿时泛起一层极其淡薄的、月华般的微光，散发出一种清冷、宁静、又带着大地温润感的奇异气息。
“成了。”青羽舒了口气，额角见汗，显然刚才的操作对他的能量控制要求极高。“这是‘月华润露’，性质如你所设计。现在，我们需要设计释放通道和方式。”
他取出一根中空的、经过特殊处理的纤细禽类翎管，一端浸入骨皿，另一端则对准光域方向。“我会用能量包裹这缕‘月华润露’，通过翎管，以最缓慢的速度、最小的流量推送出去，方向瞄准莲花能量场外围上方三尺处，模拟自然飘落。念安，你注意观察凝影石上能量纹路的变化，以及水下影卫的任何反应。岩甲、阿左，继续警戒外围，尤其注意是否有其他生物被我们这次微小的能量扰动吸引。”
一切准备就绪。石岛上的气氛再次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青羽闭上眼睛，全神贯注。我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稳定地扶着翎管，翼翅边缘的流光完全内敛，所有的精神都凝聚于那一点。片刻后，翎管尖端，一点比露珠还要微小、几乎肉眼难辨的、泛着淡淡月白色光晕的液滴，极其缓慢地成形，然后，脱离了管口，以一种违背重力的、轻盈飘忽的轨迹，悠悠地朝光域方向飘去。
它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仿佛时间都为此凝滞。我们死死盯着它，也盯着凝影石和光域水面。
液滴飘过了一半距离……三分之二……距离莲花能量场外围预估边界只剩不到十米……
凝影石上，代表莲花整体能量的金色线条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水面下的影卫，有几条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摆动的姿态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暗影般的躯体转向液滴飘来的方向，但它们没有立刻上浮或表现出攻击性，更像是某种……疑惑的“注视”？
液滴终于触及了那片无形的能量场边界。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琴弦被最轻柔拨动般的颤鸣，通过凝影石的能量感应，微弱地传递到我们这边。莲花周围的光域，那些星屑般的光点似乎同时明亮了一瞬，随即恢复。水下的影卫，停止了游弋，全部静止下来，无数道无形的“目光”仿佛都聚焦在那滴已经融入莲花外围能量场、正缓缓“蒸发”消散的“月华润露”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数息。
然后，静止的影卫们缓缓恢复了游动，姿态似乎……放松了一丝？它们不再紧盯着那个方向，重新开始了规律性的巡逻。凝影石上的能量纹路也恢复了之前的稳定增长节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