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初刻。
“安宁疗院”东暖阁内的气氛,与昨日相比,少了些剑拔弩张的审视,却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凝重。檀香依旧袅袅,药气依然沉郁,只是那长桌旁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难辨。
林念安依旧坐在昨日的位子上,淡青色的云纹葛外衫衬得她眉眼沉静。青羽与安老分坐两侧,如同沉稳的磐石。雷依旧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灰眸平静地扫视着全场,如同最警觉的护卫。
主位上,藤须长老依旧微阖着眼,仿佛在养神,但林念安能感觉到,那浑浊眼皮下的目光,比昨日更加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夜瞳巫医则抱着双臂,脸色比昨日更加冷硬,嘴角紧抿,显然对岩罡族长那“一口颜色稍浅的痰”并不买账。其余几位资深医者,也大多神情严肃,静待开场。
最焦躁的依然是岩厉。他今日似乎连坐都坐不住,高大的身躯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方向,仿佛下一瞬就要冲出去。当林念安一行人进来时,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立刻锁定了她,里面充满了急切、怀疑,以及一丝昨日刚刚萌生的、脆弱如蛛丝般的希冀。
“圣手炊者,”夜瞳巫医率先开口,声音干涩,“昨日依你所定食疗方,岩罡族长服用后,咳痰颜色略有变化,然余症如故,心悸浮肿未减,夜寐不安依旧。此等微末变化,于病体何益?你所谓‘辅助调理’,莫非仅止于此?”
质问直接而尖锐,不留情面。岩厉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林念安神色未变,先向负责记录的医官点头致意,取过昨日观察记录,快速浏览了一遍。记录客观详尽,确实只提及痰色略浅,余症无改善。
“多谢夜瞳巫医告知。”她放下记录,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痰色略浅,说明肺络中郁结之物,有极其轻微的松动迹象。此虽微小,却是气机开始流通之象,亦是身体对调理产生反应之证明。至于心悸、浮肿、夜寐等症,乃痰瘀水湿互结、心肾不交之重症,非一日可解。念安昨日已言,此阶段重在‘扶正固本、温通疏导’,力求稳住态势,改善内环境。见效需时,且未必首先体现在最痛苦的症状上。”
她顿了顿,看向岩厉,语气转为温和而坚定:“岩厉阁下,令尊病重五年,体内平衡早已打破,犹如朽屋将倾。我等此刻所做,非是立刻修葺屋顶、粉刷墙壁,而是先设法稳固地基,疏通堵塞的梁柱缝隙。地基稍稳,缝隙稍通,屋内气息方能稍有流转。那口颜色略浅的痰,便是气息流转之初兆。此兆虽微,却是向好之始。”
她将复杂的病理用朽屋比喻,深入浅出,既解释了为何效果不明显,又肯定了那细微变化的积极意义。岩厉紧绷的肌肉似乎放松了一点点,眼中的狂暴稍退,代之以更深的思索与挣扎。他不懂医理,但“稳固地基”、“疏通缝隙”这样的比喻,却意外地契合了他对父亲病情的直观感受——那是一种从根基开始朽坏的感觉。
夜瞳巫医冷哼:“巧言令色!若是按你此法,要等到何时才能见到实实在在的改善?莫非要等到岩罡族长……”
“夜瞳。”藤须长老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既是辅助调理,便当观其长远。圣手炊者所言,不无道理。重症调理,犹如逆水行舟,能稳住不继续恶化,便是功劳。岩厉,你既同意尝试,便需有些耐心。”
长老发话,夜瞳巫医虽有不甘,也只能暂时按下。岩厉也喘着粗气,点了点头,嘶声道:“我……我听长老的。但圣手炊者,你昨日说,三五日或能有更明显的变化……”
“是。”林念安肯定道,“今日我会根据昨日反应,略作调整。主要思路不变,但在‘健脾开胃羹’中,加入一味‘鸡内金’(极少量,研磨成粉),增强消食化积之力,希望能进一步改善令尊食欲。‘桂枝茯苓赤豆汤’中,将‘赤小豆’比例略微提高半分,以增强利水之效,或有助于缓解浮肿。同时,”她看向负责护理的医官,“可否请护理人员,在每日午后,用温热药巾(以生姜、艾叶煮水浸透),为族长轻轻热敷双足涌泉穴及小腿承山穴片刻?此二穴有助引火归元、温阳利水,或对夜寐与浮肿有益。”
她的调整极其细微谨慎,每一步都紧扣“扶正”、“疏导”原则,且补充了非口服的外治辅助,展现了全面而细腻的调理思路。连藤须长老也微微颔首。
“此外,”林念安话锋一转,看向岩厉,“岩厉阁下,昨日听您提及,令尊畏寒惧风,尤其不喜油烟气味。我冒昧一问,黑岩山部是否以开采某种特殊矿石为主?当年矿难,除了砸伤,令尊可曾吸入大量粉尘?或者,部族附近的水源、空气,有无特别之处?”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不仅岩厉愣住了,连在座的医者也有些疑惑。
岩厉皱眉回忆:“我黑岩山部确实以开采‘黑曜铁’和伴生的‘灰火石’为主。当年矿洞坍塌,烟尘极大,阿爹被救出来时,满脸满身都是黑灰……呛进去多少不知道。水源?我们喝的是山泉水,没什么特别。空气……”他挠了挠头,“矿区那边,常年有股硫磺似的味道,不算好闻。”
“黑曜铁……灰火石……硫磺味……”林念安若有所思。她脑海中迅速将“痰中带黑灰”、“胸腹重创”、“畏寒”与“可能吸入矿物粉尘”、“环境存在硫磺类物质”联系起来。在前世,某些金属粉尘吸入或化学物质暴露,可能导致肺部纤维化、尘肺或化学性肺炎,其症状与中医“肺痈”、“悬饮”、“阳虚水泛”确有重叠之处,且往往迁延难愈。若岩罡的病根不仅仅是外伤淤血,还掺杂了矿物粉尘沉积或某种慢性中毒因素,那治疗思路或许需要更进一步的调整。
但这只是猜测,缺乏确证,更不能在此刻贸然提出。她按下心中思虑,对岩厉道:“多谢阁下告知。这些信息有助于更全面地了解病情背景。今日调理方案,便先按方才所言执行。我们且看这两日变化。”
会诊再次告一段落。林念安没有多做停留,与青羽、安老、雷一起离开了东暖阁。走出那沉郁的药香气,室外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你怀疑他的病,与矿物粉尘有关?”走出疗养院大门,青羽低声问道,翡翠色的眸子中闪动着思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