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罡族长的病情，在林念安提出的应急方案实施后两个时辰内，终于初步稳定下来。
呕血未再发生，灰败的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那种濒死的青灰气息已稍稍退去。呼吸虽然微弱，却逐渐恢复了平稳的节奏。夜瞳巫医与那位资深药师联手，以温和的能量疏导配合汤药，将岩罡体内紊乱淤塞的气血缓缓归拢安抚。喂服下去的白芨三七粉似乎起了作用，至少没有再出血的迹象。
东暖阁内的紧张气氛，随着岩罡生命体征的稳定而略有缓和，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凝重却在弥漫。
药膳房管事很快带回了调查结果，脸色比离开时更加惨白：“巫医大人，圣手炊者……今日所用‘鸡内金’，库存记录显示，是从‘百草行’三日前新进的一批药材中取用的，批号与往常无异。但是……”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但是属下仔细核验了剩余药材，发现……发现那一小袋‘鸡内金’中，大约有三分之一，色泽较深，质地更脆，闻之……确有一丝异常的辛辣燥气！与正品混在一起，极难分辨！”
他捧上一个摊开的油纸包，里面是两种颜色略有差异、但外形极为相似的片状物。
夜瞳巫医和林念安同时上前查看。林念安拈起一片颜色较深的，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指甲小心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眉头紧锁：“这不是鸡内金，或者说，不是正品。它更像是……某种禽类砂囊内壁，但经过了特殊炮制，或者干脆是另一种外形类似、但性烈燥热的动物内膜，可能混合了烈性香料或矿物粉未进行伪装。其性大热，甚至可能微毒，专破血瘀，但对虚弱之体而言，不啻于虎狼猛药。”
“百草行？”狮心执事神色严肃，“那是百族之城信誉最好的几家药材商行之一，由羚族经营，向来以货真价实着称。怎会出这种纰漏？”
“不是纰漏。”青羽药师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也上前查看了一番，“是精心伪装。此物模仿之像，非专门精研药材性味者，在大量正品混杂下极难察觉。普通药师或药膳管事，按方抓药时，只会核对外形大致无误便使用。这是……蓄意投毒，且是针对‘鸡内金’这味相对冷僻、又正好被念安选入新方药材的精准投毒。”
“蓄意投毒”四个字，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岩厉猛地抬头，眼中的茫然被更深的震惊和怒火取代：“谁？！谁要害我阿爹？！黑岩山部在百族之城并无生死仇敌！”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夜瞳巫医，又看向林念安，“难道是……冲着你们来的？因为阿爹用了你们的法子？”
“或许兼而有之。”藤须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阅尽世事的疲惫与锐利，“岩罡若在‘安宁疗院’，在尝试新法期间出事，‘安宁疗院’声誉受损，圣手炊者‘食疗’之法会被彻底打为邪术，黑岩山部也可能与百族之城、与圣手炊者交恶。一石三鸟，好算计。”
夜瞳巫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此事发生在“安宁疗院”，用的还是他签字认可的药材，无论最终目标是谁，“安宁疗院”都难辞其咎，声誉已然受损。他看向林念安的目光更加复杂，若非此女敏锐察觉药材异常并提出合理急救方案，岩罡一旦不治，后果不堪设想。
“狮心执事，”夜瞳巫医转向政务厅代表，“此事已非单纯医疗事故，而是涉及蓄意谋害百族之城客人、破坏疗院与圣手炊者声誉的恶性事件。我‘安宁疗院’请求政务厅正式介入调查‘百草行’这批问题药材的来源，以及相关经手人。”
“理当如此。”狮心执事点头，“我会立刻上报政务厅，派遣稽查队调查‘百草行’库存、账目及近日往来人员。此外，岩罡族长后续治疗与安全护卫，也需加强。”
“岩罡族长暂时不宜移动。”林念安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坚定，“此次虽侥幸未酿成大祸，但族长身体遭受冲击，需绝对静养，继续以温和药物固本培元、安抚脏腑。我建议，后续调理方案可稍作调整，去掉‘鸡内金’，改用更平和的‘炒谷芽’‘炒麦芽’助消化，药膳仍以健脾益气、养血安神为主。‘安宁疗院’环境清幽，防护严密，仍是目前最适合休养之所。”
她没有趁机要求将病人转移到自己尚未开业的疗养院，反而客观分析了留在这里的利弊，并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后续方案。这番表态，让夜瞳巫医和藤须长老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和些许缓和。
岩厉紧紧握着父亲的手，看着林念安，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哑声道：“圣手炊者……刚才，是我急昏了头，口不择言……对不起。谢谢你……救了我阿爹。”
这一声道歉，发自肺腑，沉重无比。
林念安轻轻摇头：“岩厉阁下爱父心切，念安明白。当务之急是让族长早日康复，查明真相。我开的固本汤方，还需‘安宁疗院’的药师们辛苦熬制。”
她没有居功，也没有纠结于之前的冲突，将重点拉回到病人本身和合作上。这份气度，让在场不少“安宁疗院”的药师学徒暗暗点头。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但暗流远未平息。
林念安、雷、青羽、安老等人离开“安宁疗院”时，已是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给百族之城错落的石屋和远处巍峨的城墙镀上一层暖光，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念安，你觉得是谁？”回到暂住的小院，青羽布下一个简单的隔音能量屏障，才沉声问道。
林念安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表面看，像是要同时打击‘安宁疗院’、我的食疗理念以及黑岩山部。但仔细想，若岩罡族长真有不测，最大受害者是黑岩山部，他们会与百族之城、与我结仇。‘安宁疗院’固然声誉受损，但根基深厚，未必动摇根本。而我的食疗理念，可能就此夭折。”
她顿了顿，看向西方，那是盐湖部落大致的方向：“但盐湖部落远在荒原，手很难伸到百族之城核心区域的药材供应链，尤其‘百草行’这种老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