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长老的病情,在林念安连续三日的精细调理下,如同被狂暴风雨肆虐过的山谷,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平息。
剧痛消退,转为一种深入骨髓的钝痛与沉重乏力。但至少,他能安稳地睡上几个时辰,能咽下特制的药膳米汤而不引起剧烈的气血翻腾。伤疤周围那骇人的暗红色肿胀基本消退,只剩下旧伤本身狰狞的轮廓。银月狼族驿站的氛围,也随之从紧绷欲裂的弓弦,稍稍松弛下来。
林念安每日清晨前往驿站诊视,调整方药。方剂从最初急峻的“犀角地黄汤”合“活络效灵丹”,逐渐转为侧重化瘀通络、兼以扶正的“补阳还五汤”加减,并开始加入一些温养筋骨的药材,如骨碎补、续断、杜仲等。药膳也从纯粹的流质,过渡到加入了碾碎的山药、茯苓、以及少量炖得糜烂的羊肉或鹿肉的浓粥。
雷霆长老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恢复。第三日傍晚,他已经能在亲卫的搀扶下,半靠在榻上,与前来探望的族长银铠和林念安说上几句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眼神不再浑浊,而是重新凝聚起属于老战士的锐利与坚韧。
“……小雷带回的这位圣手炊者,确有本事。”雷霆长老看着正在检查他舌苔的林念安,对银铠道,“比那些只会让老头子我硬扛或灌苦汤的强。”
银铠族长脸上露出这几日来罕见的、真正的笑意:“雷霆叔您能好转,是族中大幸。圣手炊者之功,银月狼族铭记于心。”
“长老客气了。”林念安收回手,温声道,“眼下只是初步稳住,旧伤深处的淤结非一日可化。接下来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的持续调理,方能有明显改善。期间需绝对静养,情绪平和,饮食严格遵医嘱,尤其注意保暖,避免阴湿环境。”
“两三个月……”雷霆长老喃喃,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被坚毅取代,“二十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几个月。只要能让我这把老骨头再为族里出点力,多久都等得。”
林念安心中微动。这位老战士对族群的忠诚与责任感,令人肃然起敬。她写下今日调整后的药方和详细的明日药膳食谱,交给一旁侍立的朗风执事,又嘱咐了夜间需要注意的事项,便起身告辞。
银铠族长亲自送她到驿站门口。临别时,他忽然压低声音道:“圣手炊者,雷霆叔的伤,牵扯旧事,族内亦有些……不同看法。此次您施以援手,恐已卷入其中。还望在百族之城期间,多加小心。若有需要银月狼族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这话说得含蓄,但警告与承诺之意皆在其中。林念安想起雷提过的“内部不同声音”和“古老遗迹纷争”,点头应下:“多谢族长提醒,念安会谨慎行事。”
回“回春苑”的路上,暮色四合。青羽和安老先行回去照看院中病患,只有雷沉默地陪伴在林念安身侧。街道两旁,一些店铺已经开始点亮门口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族长说的‘不同看法’,是指什么?”林念安轻声问。
雷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灰眸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有些深邃:“关于如何对待与处置那些被黑暗能量侵蚀过的东西,包括土地、遗迹……以及伤患。一部分族人,尤其是年轻一辈中受某些……古老训诫影响较深的,认为沾染黑暗即为不洁,应当彻底净化或隔离。”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念安已经明白。
古教派的理念,“纯净血脉”……竟然在银月狼族这样的顶尖大族内部也有市场?看来其影响比她想象的更为深远和隐秘。
“雷霆长老的伤,就是因此被某些人视为……瑕疵?”林念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凉意。
雷默认了。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雷霆长老当年是为守护族地而伤。但在有些人眼里,结果重于原因。这些年,长老深居简出,也有这部分原因。”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绪。
林念安沉默。她忽然想到,自己推广的“食疗”理念,本质上也是一种“融合”与“创新”,在古教派眼中,恐怕也是玷污“纯净”的异端。他们针对自己,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理念冲突,还可能因为自己正在治疗的,正是他们想要“净化”或“抹去”的“不洁”范例?
两人回到“回春苑”时,院内灯火通明,弥漫着熟悉的食物香气与淡淡药味,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安静。
巧手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些许不安:“圣手炊者,雷大人,你们可回来了。下午来了两位新客人,是……是‘安宁疗院’夜瞳巫医亲自引荐过来的。”
“夜瞳巫医?”林念安有些意外。
“是的。一位是城南‘铁爪部落’的酋长,据说年轻时与荒原凶兽搏杀,左臂几乎被撕断,虽接续回来,但多年来筋肉萎缩,关节僵硬,阴雨天疼痛钻心,晶核能量流至此处便滞涩难行,战力大损。另一位是……是百族之城政务厅一位退休老文书的伴侣,常年心悸失眠,头晕乏力,看了许多巫医,汤药吃了无数,时好时坏,近日加重。”巧手语速很快,“夜瞳巫医说,这两位皆是顽固旧伤沉疴,他亦感棘手,听闻圣手炊者于此道或有新法,特引荐前来一试。人现在都在诊询室等着呢,安老和青羽药师在陪着。”
林念安与雷对视一眼。夜瞳巫医亲自引荐疑难病患,这态度转变不可谓不明显。但这同时也是一个明显的考验——将两位公认难治的病患送来,若治好了,自然能极大提升“回春苑”和她本人的声望;若效果不佳或出了问题,之前积累的口碑可能受损,夜瞳巫医甚至传统医道派系也能借此重申“正统”。
“走,去看看。”林念安定了定神,既然接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这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诊询室内,安老正陪着两位客人说话,缓解他们的紧张情绪。铁爪部落的酋长是个如铁塔般的狮族兽人,即便坐着也显得极为魁梧,但左臂明显比右臂细了一圈,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掌微微蜷曲。他面容粗犷,眉宇间带着被伤痛长期折磨的烦躁与隐忍。那位老文书的伴侣则是位气质温婉的狐族老雌性,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得焦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