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厅会议后的几日,“回春苑”内外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张力。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井然有序——病患的诊疗按部就班,药膳的香气准时飘散,药圃里的植物在春日暖阳下舒展枝叶。但在这片静谧之下,每个人都清晰地感知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迫近,如同暴风雨前空气里那令人心悸的沉闷。
城卫军增派的巡逻队开始定时出现在“回春苑”所在的街区,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的轻响带来了一丝官方保障的安心感,却也无形中加深了紧张的氛围。狮心执事私下派人送来消息,临时调查组已经成立,开始调阅近期进出城记录、排查可疑人员,并对“泽货栈”进行了明面上的例行盘查,暂未发现明显违规,但确认其货物存量与账面记录存在微小出入,正在深入核查。
“影”的情报网则更加活跃。那位在南区消失的灰袍人,其行踪虽然断了,但“影”手下一位擅长追踪气味的犬族兽人,根据残留的极淡气息,大致判断出对方最终消失的区域,位于南区一片年代久远、巷道错综复杂的旧民居深处,那里居住的多是些老住户或经济拮据的小手工业者,流动性低,关系盘根错节。同时,“影”也确认了夜瞳巫医私下透露的信息——过去五年间,“安宁疗院”确实接收过三例与蕙心老人症状高度相似的病患,皆来自南区,病程迁延,最终不治,其共同点是发病前都有过接触“老旧器物”或“翻动宅基”的经历。这三处宅院的位置,恰好以蕙心老人家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为中心,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分布。
青羽药师得知后,立刻带着林念安再次仔细研究了从槐树下取回的土壤样本,并在“影”的暗中协助下,设法取得了另外两处已空置或换了主人的旧宅土壤(以研究本地药材生长环境为由)。对比分析后发现,三处土壤中均残留着那种阴晦的“秽毒”气息,只是浓度不同,以老槐树下最为浓郁。
“这绝非偶然。”青羽在药析室中,指着铺开的三份土壤检测记录,神色无比凝重,“布阵。有人在南区这片特定区域,以特定宅邸为节点,埋设了这种‘秽毒’媒介,构成一个古老而恶毒的‘秽阴聚煞阵’。此阵缓慢汲取地气与居住者的生气,滋养媒介中的诅咒邪力,并逐渐扩散影响周边,使居住者体弱多病,心神不宁,气运衰竭,严重者便如蕙心那般。布阵者……所图非小,且精通失传的阴邪术法。”
林念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起。古教派不仅在商路上发动袭击,在供应链上做手脚,竟然还在百族之城的居民区深处,埋设如此恶毒的阵法?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还是有更深层的、针对百族之城本身的阴谋?
“此阵可能破解?”她问。
“需先找到所有阵眼,即埋设媒介的具体位置,并确定其激发与维系的方式。”青羽道,“找到后,或以至阳至正之物强行净化摧毁,或以风水术理改变地气流动,徐徐化解。前者见效快但可能引发布阵者察觉及反扑;后者安全但耗时极长。眼下……”他看向林念安,“我们尚无能力全面破解,但或可尝试在蕙心宅邸及周边,布置一个小型的‘清阳化秽阵’,以大量艾草、桃木、朱砂等物,结合特定方位摆放,暂时隔绝和削弱秽毒对其家的直接影响,为蕙心的治疗创造稍好环境。同时,需将此事密报政务厅调查组,由他们决定是否大规模探查。”
林念安点头同意。破解大阵非一时之功,但保护眼前受害的百姓是他们力所能及的。她立刻让安老去筹备所需材料,并写了一封密信,通过狮心执事转交调查组,附上青羽的分析摘要和土壤检测副本,隐去了信息来源细节,只说是“深入诊疗过程中的意外发现及合理推测”。
内部,应对危机的准备也在细化。雷根据“影”提供的可能袭击方式(毒烟、小股突袭、纵火、投毒等),制定了数套应急方案,并带着护卫和自愿帮忙的病患随从进行了简单的演练。重点防范区域除了仓库、药圃、厨房,还增加了病患集中居住的病房区域和最重要的诊询室、药析室。他甚至规划了数条紧急疏散路线和临时避难所。
青羽则带着巧手、细叶等,加班加点配制各种可能用上的药剂:通用解毒散(针对常见毒烟迷药)、止血生肌粉、提神醒脑的嗅盐、以及专门应对可能出现的“食物相克”型中毒的几种基础缓解汤剂。药房里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味。
林念安自己则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现有病患的稳定上。铁岩酋长的第二次金针治疗时间需要慎重决定,在可能面临外部袭击的当下,不宜让他承受治疗后的短期虚弱。与青羽商议后,决定将第二次治疗推迟至驼峰运输队安全抵达、外部威胁等级评估下降之后。目前继续巩固第一次治疗效果,加强药膳温补。
雷霆长老的恢复进入了平台期,进步不再明显,但也没有倒退。林念安调整了他的药膳,增加了活血化瘀与强健筋骨的药材比例,并开始教导他一套极其缓慢温和的、源自前世中医理论的“八段锦”基础动作,以活动全身关节,促进气血周流。老战士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那专注的神情让人动容。
蕙心老人在小型“清阳化秽阵”布置完毕(对外称是驱虫防潮的土方)并调整药方后,心神不宁的症状有所减轻,夜间惊醒次数减少,但那种源自深处的惊惶感仍未根除。林念安和青羽都明白,不拔除她体内的“秽毒”根源,仅靠外部阵法和药物,难以彻底治愈。这需要时间,也可能需要契机。
在这片外松内紧的氛围中,沙耶的第三封信到了。这次没有用讯鹰,而是由一名伪装成流浪猎人的沙耶心腹,绕了远路,辗转送达。信的内容让林念安心头再沉:
“林主事,驼峰队已过‘风蚀石林’,距城约两日路程。然昨日于石林边缘发现数具新鲜尸体,衣着混杂,似为小股流匪,但死状蹊跷——面色青黑,七窍有微量黑血,尸体周围有淡灰色粉末残留,似毒非毒。驼峰疑为灭口或警告。彼等更加警惕,日夜兼程。另,我安插在沼泽边缘的眼线冒死传讯,那三十人队伍确系‘古教派’所属,称‘净蚀者’,由一名‘司祭’带领,已于三日前分批伪装潜入百族之城方向,具体人数、路线不明。其队伍中携有数种密封陶罐,不知何物,然搬运者皆佩戴厚实手套与面罩,极为小心。万望戒备,彼辈恐已近在咫尺!沙耶。”
信纸在林念安手中几乎要被捏破。“净蚀者”……古教派的行动队已经潜入百族之城方向,甚至可能已经混入城中!那些密封的、需要严密防护的陶罐里是什么?毒药?更可怕的“秽毒”媒介?还是其他用于破坏或袭击的武器?
驼峰运输队发现了被灭口的尸体和诡异毒粉,说明他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最后两日的路程,将是真正的险途。而“净蚀者”的潜入,意味着威胁不再仅仅来自外部袭击,更可能来自内部猝不及防的发难。
“影”在得知消息后,立刻调整了监控重点,加大了对城内陌生面孔、尤其是近期来自沼泽方向或行为异常者的排查力度,并提醒所有暗哨提高警惕,注意是否有人员暗中聚集或携带可疑物品。
“回春苑”内部的防卫等级被雷悄然提升至最高。所有入口夜间加派双岗,巡逻频率增加,每个人都被告知保持警觉,发现任何异常立即示警。
然而,白天依旧要维持正常的诊疗秩序,不能引起病患和访客的恐慌。林念安坐在诊询室里,为一位新来的、患有胃寒腹泻的鹿族老者开着温中散寒的药膳方子,笔下字迹工整平稳,心中却似绷紧的弓弦。她注意到窗外街道上,城卫军的巡逻队刚刚走过,而斜对面巷口,一个推着车卖杂货的獾族老人,似乎在那里停留得比平日久了些。
是错觉,还是……
她写完方子,温和地叮嘱着鹿族老者注意事项,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个巷口。直到老者千恩万谢地离开,那卖杂货的老人也慢悠悠地推着车拐进了巷子深处。
是“影”安排的眼线,还是……古教派的探子?
夕阳西下,将“回春苑”的建筑拖出长长的影子。炊烟依旧袅袅升起,带着药膳特有的、安抚人心的香气,飘散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这缕炊火,在越来越浓的黑暗包围下,显得愈发温暖,也愈发珍贵而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