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凝固的墨块,沉甸甸地压在百族之城上空。橙色的警戒标识像一双双不眠的眼睛,悬挂在城墙上、街口和重要建筑的檐角,在稀疏的火把光芒下反射着警示性的微光。宵禁下的街道空旷得令人心悸,只有巡逻队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隔离区隐约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咳嗽与呻吟,提醒着这座城池正身处一场无声的风暴之中。
林念安几乎彻夜未眠。那份凝结了她对大型传染病防控所有理解与兽世现实条件结合的《紧急应对建议书》,终于在黎明前最后一个时辰完成。书稿厚厚一叠,内容详尽却力求清晰:从边境哨卡增设与检疫流程,到城外分区域设立临时隔离观察营地的选址与物资清单;从城内不同风险区域的分类管理建议,到民众心理疏导与谣言应对策略;从药材、粮食等战略物资的统一调配方案,到志愿者队伍的组建与培训要点……甚至,她还在附录中,谨慎地提及了从“某些古老医疗传闻”中得知的“净心莲”与“千年冰芯”,将其作为“针对极端阴秽邪毒可能具有研究价值的稀有药材线索”,建议政务厅“留意相关信息,酌情考虑长远储备或探查”。
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倾注了她全部的焦虑、责任与渺茫却不肯放弃的希望。
天色微亮时,安老便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建议书前往政务厅。作为“回春苑”的代表与狮心执事信任的联络人,他将负责向城主和研议小组当面陈述这份计划的要点。林念安知道,她的建议很多都超出了百族之城现行的治理模式,甚至触及资源分配与权力协调的敏感地带,能否被采纳、采纳多少,都是未知数。但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送走安老,她强迫自己喝了一碗细叶准备的、加了安神草籽的米粥,便赶往联合诊疗所。昨夜她与夜瞳巫医、青羽约定的“治疗与防护规程”初稿讨论,将在晨会后进行。
诊疗所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紧绷。新增病例的数量虽然因为宵禁和限制流动而略有放缓,但重症比例似乎在悄然上升。夜瞳巫医和青羽都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神依旧锐利。晨会上,他们向所有当值药师和护理人员通报了外部疫情大规模爆发的严峻消息(隐去了沙耶信件的具体来源和古教派煽动的细节,只强调形势危机),并要求大家做好打持久战、应对更复杂情况的准备。同时,正式颁布了第一版《黑斑热联合诊疗与防护暂行规程》。
规程涵盖了从病患接诊、分类、隔离、用药、护理到医护人员个人防护、环境消毒、废物处理的全流程,并首次明确将“药膳辅助”列为标准治疗方案的一部分,对其种类、适用阶段和制备要求做了规范。规程的附录里,甚至还有林念安连夜草拟的、针对不同年龄段和基础病患的简易“正气扶持饮食建议”。
“我知道,外面有些声音,对我们的方法心存疑虑。”夜瞳巫医的声音在寂静的诊疗大厅中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在这里,在这堵墙内,我们只相信一样东西——疗效!是药石、针砭、还是药膳,能让病患退烧、斑消、活下来,什么就是对的!规程是血的教训和成功经验的总结,任何人,必须严格执行!有疑问,可以提;但不执行,就请离开!”
他的表态,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暂时镇住了诊疗所内部可能出现的动摇。青羽则负责更具体的技术讲解和答疑。林念安注意到,几位原本对药膳持保留态度的“安宁疗院”药师,在仔细阅读了规程中关于药膳辅助原理和病例效果的数据摘要后,神情也由最初的怀疑转为凝重与思索。
会议结束后,林念安与青羽、夜瞳巫医在临时辟出的“指挥间”里,对着初步绘制的百族之城疫情分布图,低声讨论着。地图上,代表病例的红点已经从最初零星几个区域,扩散到几乎遍布全城,尤其在城西(靠近黑土坳方向)和南区的几个老旧、人口密集的街区,红点尤为集中。
“污水排放、垃圾堆积、房屋拥挤、水源相对陈旧……”青羽指着南区一片红点密集处,“这些地方,符合‘黑翅蝇’孳生和秽气容易积聚的所有条件。单纯的治疗,如同不断从漏水的桶里舀水。必须配合大规模的环境清理和消毒,甚至……可能需要部分区域的暂时疏散与彻底消杀。”
夜瞳巫医点头:“我已向政务厅建议,但牵涉太广,实施需要时间和强力手段。目前只能优先保障诊疗所和几个重点水源地的安全。”
就在这时,一名城防军传令兵匆匆赶来,向夜瞳巫医和林念安行礼后,急声道:“狮心执事请二位立刻前往东城门哨塔!边境巡逻队传回急报,并带回了几名……从翡翠沼泽方向逃来的难民!”
来了!林念安心头一凛。与青羽、夜瞳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立刻在传令兵和雷的护送下,赶往东城门。
东城门哨塔上,气氛肃杀。狮心执事眉头紧锁,正听着一名满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与惊惶的狼族巡逻队长汇报。城墙之下,靠近城门的一处空地上,临时搭建了几个简陋的、用木栅栏隔开的帐篷,几名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兽人蜷缩在里面,由全副武装(面罩、手套)的城防军看守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汗臭、尘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腐败气息。
“今晨拂晓,巡逻队在离城十五里的‘老岔路口’,发现了这群人,约二十来个,自称是从翡翠沼泽边缘的‘泥爪部落’逃出来的。”巡逻队长汇报道,“他们说部落爆发了‘黑斑病’,死了一半多的人,剩下的跟着族长逃了出来,但在路上又病倒、走散了不少。他们这支是最后还能走的,听说百族之城有巫医,想来求救。我们不敢贸然放入,就地做了初步检查,有三人有明显的发热和红疹症状,已单独隔离。其他人暂时未见明显症状,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红肿溃烂的虫咬痕迹,有人说路上遇到过‘黑压压的飞虫云’。而且,他们携带的少量食物和兽皮水囊……看起来也不干净。”
林念安顺着狮心执事的目光,看向那些难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对周围的士兵和栅栏充满了本能的恐惧。其中几个孩子的脸上,有着不正常的潮红。一种深切的悲哀与无力感攫住了她。这些人,是古教派阴谋下最直接的受害者,却也成为了移动的传染源和恐慌的载体。
“政务厅的命令是,”狮心执事沉声道,“所有来自疫区方向的流民,一律不得直接入城。在东门外三里处的‘旧采石场’设立一级隔离观察营。所有难民需在营中观察至少十日,每日由药师检查,无发病症状且经过彻底清洁消毒后,方可酌情分批安置。有症状者,立刻转移至更远离城池的二级隔离治疗所。”他看向林念安和夜瞳巫医,“这个方案,是基于圣手炊者建议书中的思路。现在,我们需要二位,特别是青羽药师,协助制定具体的检疫流程、营地和治疗所的防护标准,并尽快培训出一批能够执行检疫和初步诊疗的人手。时间……不等人。据巡逻队报告,老岔路口方向,还有更多零星的难民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