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接过,仔细翻阅。
他看得很快,但关键处会略微停顿,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纸面,似在默算。
半晌,他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宋掌柜思虑周详,数据明晰,尤其是对字体摹刻和纸张选用的建议,甚合殿下之意。殿下果然没看错人。”
“先生过奖。”宋知有稍松半口气。
“章程我带回去呈给殿下。”
季清将纸张仔细收好,“现在,可否请宋掌柜带在下去看看活字库与工匠处?”
“自然,先生请随我来。”
宋知有引着季清穿过院子,来到专门存放活字和排版的工房。
房间里架子上分门别类排列着数以万计的泥活字和少量尝试烧制的瓷活字,另有几名老匠人正在案前细心检查字模。
季清看得十分认真,不时询问泥胎配方、烧制火候、损耗比例,甚至拿起几个字模仔细察看笔画清晰度。
他又去看排版的工匠如何操作,问了每日大致工作量。
这一圈看下来,花了近一个时辰。
季清问得细,宋知有答得也实,两人竟有些像在探讨技术。
末了,季清点了点头:“根基扎实,确有独到之处,殿下所言不虚。”
回到小厅,茶已凉透。
季清并未在意,他神色略微严肃了些,看着宋知有:
“宋掌柜,殿下让我转告你三件事。”
宋知有正襟危坐:“民女洗耳恭听。”
“第一,刊印《论语》为陛下亲口允准的皇差,国子监与户部会依章程配合拨付钱粮物料,”
“但其中关节众多,难免有人掣肘或想从中渔利。”
“殿下会盯着,但也望宋掌柜心中有数,账目务必清晰,采买务必经心,尤其纸张墨锭,要用好的,也不能给人留下虚报价钱的把柄。”
“是,民女谨记。”
“第二,”季清压低了声音,“三皇子殿下那边,昨日回府后发了好大脾气。”
“殿下让你小心些,书肆这边防火防盗需格外注意,平日出入也留意着些。”
“印书之事,按部就班即可,不必过于急切宣扬,以免树大招风。”
宋知有背脊微微发凉:“谢殿下提醒。”
“第三,”季清的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妙,“殿下说,宋掌柜是聪明人,有些事,顺势而为即可,不必多想,也不必多问。办好这桩差事,于你,于书肆,便是最大的根基。”
这话说得含蓄,却意味深长。
“顺势而为”?
顺的是刊印《论语》的势,还是……皇帝安排六皇子督办的事?
“不必多想多问”,是在提醒她不要揣测圣意或皇子们的心思吗?
宋知有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
“殿下教诲,民女明白了。”
“请先生回禀殿下,知有书肆必定尽心竭力,不负皇恩,亦不负殿下信任。”
季清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虽略显紧张,但眼神清明,应答得体,眼中赞许之色又多了两分。
他站起身:“如此甚好,今日所见所谈,我会如实回禀殿下。”
“后续具体采办事宜,国子监会有人来与掌柜对接,殿下亦会关注。”
“掌柜若遇难处,可使人到城东归云斋送个信,我平日多在那边。”
归云斋?听起来像个茶楼或书斋,想必是沈此逾在京中的一处联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