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目光如清冷的溪水流过宋知有面庞:
“暗中窥伺的魑魅,自有驱散之法。若真有人敢将手伸到成书之上,那便是自寻死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寒意。
宋知有心头一颤,知道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明确的保证。
“民女明白了。有殿下这句话,民女便安心了。”
沈此逾“嗯”了一声,似乎不打算再多言此事。他复又端起茶盏,仿佛随口问道:
“你书肆中,除了活字与标点符号,可还有其他改进印刷或利于读书的巧思?”
宋知有心中一动。
他问这个,是随口闲聊,还是别有深意?她斟酌着答道:
“回殿下,民女确有一些粗浅想法。譬如想着可否将常用之字,按部首或韵脚重新编排活字字盘,工匠检字排版时能更快捷;又譬如,想着在书页边角或天头地脚,留些空白,方便读书人批注心得……”
她说着,渐渐忘了拘谨,眼中泛起属于匠人和创业者的光采。
这些是她结合现代知识与古代实际,一点点琢磨出来的,平日难得与人深入探讨。
沈此逾听得颇为专注,偶尔插问一两句,皆切中要害。
听到她关于“批注空白”的设想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此议甚好。读书人确有批注之需。刊印典籍,若能留此余地,功德不小。”
两人竟就着这些“雕虫小技”,谈了约莫一刻钟。
气氛意外地平和,甚至……有几分近似知己论道的融洽。
宋知有恍然惊觉时,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忙止住话头,赧然道:
“民女絮叨,扰殿下清听了。”
沈此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透过她侃侃而谈的模样,看到了别的什么。
但他很快收敛了那丝异样,恢复了一贯的清淡:
“无妨。这些想法,于刊印《论语》或日后其他书籍,皆有益处。你可慢慢施行。”
他站起身,这是要送客的意思了。
宋知有也连忙起身。
“刊印之事,按计划进行即可。若有难处,仍可让季清转达。”沈此逾道,“今日便到这里吧。”
“是,民女告退。”宋知有行礼,退出静室。
走出归云斋,午后阳光正好。宋知有坐回马车,心绪却比来时更加纷乱。
今日一见,沈此逾给她的感觉,与之前又有些不同。
他并非一味冰冷,谈及技艺时甚至称得上平和专注,那份对细节的敏锐和对她“巧思”的认可,做不得假。
可他那句关于“自寻死路”的冰冷警告,还有他周身那股深不可测、掌控一切的气息,又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这是一位深谙权谋、高高在上的皇子。
他对自己,究竟是何态度?是利用一枚好用的棋子?是赏识一个有些特别的匠人?还是……有更深远的图谋?
而她呢?
除了办好这桩皇差,除了依附他的庇护在这漩涡中生存下去,她是否……也隐隐期待着。
能凭借自己的“巧思”。
在这个时代,真正做出一番不同的事业,甚至……触碰一些原本遥不可及的东西?
马车辘辘前行,驶回属于她的市井街巷。
宋知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为生计奔忙的芸芸众生,又望了一眼皇城那巍峨的轮廓。
路还长,且行且看吧。
至少眼下,刊印《论语》这件大事,必须漂漂亮亮地完成。
这是她所有“可能”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