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兄真是高看了!这等街谈巷语,道听途说,专写些男女苟且、妖异惑人之事,登不得大雅之堂!”
“尔等饱读诗书,不去钻研圣贤之道,反倒在此追捧这些荒诞不经的东西,岂不有辱斯文?”
“我这是看在同窗之谊,好心提醒诸位,莫要玩物丧志,更莫要被些蝇头小利所惑,替那等唯利是图的书商张目!”
他这话,不仅贬低了《聊斋》,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刊印此书的宋知有和知有书肆,暗示李、齐等人是收了钱才来捧场。
“你!”
齐丹臣性直,气得脸色发红:
“王百川,你休要血口喷人!宋掌柜刊印此书,乃是因故事本身确有价值!你连书都未细读,便在此大放厥词,才是真正的有辱斯文!”
“价值?”
王百川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帮闲立刻接话。
“什么价值?教人如何与女鬼私通?如何识破画皮?还是教人学那狐狸精魅惑人心?齐兄,莫非你从中学到了什么‘精髓’不成?”说罢,几人哄笑起来,猥琐之意尽显。
场面一时尴尬又紧绷。
一些与会者面露怒色,却忌惮王家。
另一些则开始动摇,觉得王百川的话虽难听,却似乎也有些道理,品读这种书,是否真的不太妥当?
就在李勃云和齐丹臣气得浑身发抖,准备不顾一切反驳时,一个清越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出来:
“王公子此言,请恕在下不敢苟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天水碧长衫、外罩月白纱氅的“公子”缓步走出。
这“公子”身量略显纤细,面容极为俊秀,肤色白皙,眉眼如画,气质清冷中带着一股书卷气,正是那位神秘的“张倾词”张公子。
只有极少数知情人知道,这位“张公子”实则是女儿身,乃是城西张家之女。
她自幼喜读杂书,尤爱志怪,此番是瞒着家里,扮了男装来主持这品书会的。
张倾词(此刻是张公子)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王百川一伙,最后落在案头的《聊斋》上。
“王公子说此书‘专写男女苟且、妖异惑人’,未免以偏概全,一叶障目。”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聊斋》四百余篇,写鬼狐,亦写人心;记异事,更讽现实。”
“王公子可曾读过《席方平》?孝子为父伸冤,直闯阴司,其志可嘉,其行可叹。”
“难道写的只是‘鬼’?可曾读过《促织》?为了一只蟋蟀,百姓家破人亡,官吏邀功请赏,这写的难道只是‘虫’?可曾读过《梦狼》?白翁梦子为虎狼之官,荼毒百姓,这写的难道只是‘梦’?”
她一连数问,语气依旧平和,却如投石入水,激起层层涟漪。
不少与会者暗暗点头。
王百川被她问得一噎,强辩道:
“纵然有几篇装点门面,也难掩其整体格调低下!通篇鬼狐,终究不是正道!圣人之教,才是文章根本!”
“圣人之教,自然是我辈根本。”
张倾词微微颔首,话锋却一转。
“然圣人亦云,‘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文章之道,何必拘于一格?《聊斋》以奇寓正,以幻写实,嬉笑怒骂间,何尝不是‘观’世情、‘怨’不平?”
“其劝善惩恶、警醒人心之效,未必逊于某些空谈性理、言之无物的文章。”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王百川那身过于招摇的穿戴,轻声道:
“更何况,读书贵在得趣、明理、养性。”
“若读圣贤书只学得满口道德、实则心胸狭隘、见不得他人所好。”
“而读《聊斋》者,却能从中窥见世情百态、体味人心幽微、生发向善之念……”
“敢问王公子,究竟哪一者,更贴近读书养性之真义?哪一者,又真正‘有辱斯文’呢?”
这番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又夹枪带棒,将王百川那套卫道士的虚伪脸皮轻轻揭下,还了回去。
尤其最后那句反问,更是犀利。
轩内众人听得心潮起伏。
方才被王百川打压下去的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
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