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还能偶尔见到乘轿或戴帷帽出行的闺秀,此刻几乎绝迹于街市。
宴会雅集取消,女子们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极致的后院深闺。
整个京城,仿佛一夜之间倒退了许多年,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恐惧。
就在这风声鹤唳、人人噤若寒蝉的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开了知有书肆后院紧闭的角门。
是刘紫珠。
她面容憔悴,眼眶红肿,身上穿着丫鬟的粗布衣服,头发也有些凌乱,全然没了往日祭酒千金的端庄模样。
她是一路躲躲藏藏,凭着记忆摸到这里来的。
“宋……宋掌柜……”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和一种走投无路的茫然。
宋知有急忙将她拉进屋内,关好门,递上热茶。
刘紫珠捧着茶杯,手指冰冷,微微发抖。
“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她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滚落。
“倾词她……李公子他们……都进去了……父亲把我锁在房里,说若我再与她们有牵连,便要与我断绝关系……我偷跑出来……可出来了,又能去哪儿?做什么?”
宋知有心中沉重。
她猜到刘紫珠与张倾词交好,却没想到她牵扯如此之深,更没想到她会在此刻冒险前来。
刘紫珠抬起泪眼,迷茫地看着宋知有:
“宋掌柜,你见多识广,印了那么多书,那么多故事都出自你的书肆……你告诉我,我们……我们女子,是不是生来就只能困在四方院里,学着如何侍奉翁姑、管理仆役、生儿育女?我们读《论语》,明事理,有才智,难道就只是为了更好地相夫教子吗?我们想像男子一样,正大光明地进学、思考、施展抱负,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她的问题,如同钝锤,敲在宋知有心上。
这不是简单的对错之问,而是直指这个时代赋予性别的根本枷锁。
刘紫珠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清醒:
“倾词她……她比很多男子都聪明,都刻苦。”
“她在国子监,不敢有丝毫懈怠,笔记做得比谁都工整,文章写得比谁都犀利。”
“她中了解元,靠的是真才实学,我可以作证!那些流言……都是污蔑!可是……可是没人信,也没人在乎。”
“只因为她是女子,她所做的一切,她的才华,她的努力,就都成了罪证,成了笑话,成了可以随意践踏、诬陷的东西。”
她抓住宋知有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问出了那个让宋知有灵魂震颤的问题:
“难道我们女子,就没有办法同男子一样学知识,做自己想要做的吗?我们是不是只能通过生孩子,来证明我们在这大晏朝……活着的价值?”
宋知有喉头哽住,一时竟无法回答。
她穿越而来,凭借技艺和机遇,艰难地开拓出一方天地。
看似跳脱了某些束缚,但她深知,自己依然是这个男权社会里一个特殊而脆异的“异数”。
刘紫珠和张倾词她们,则试图以更直接、更叛逆的方式,去撞击那堵无形的高墙,结果头破血流。
看着刘紫珠眼中那混合着绝望、不甘与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宋知有心中那根名为“谨慎自保”的弦,悄然崩断。
她想起了自己最初在异世醒来时的惶恐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