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负累(1 / 2)

张倾词后悔自己是女子,因为在这个世道里,女子被剥夺了太多可能,承受了太多不公,就连才华也成了负累。

可悲的是,她的后悔,恰恰印证了这个世道对女性价值的系统性贬低与忽视。

更悲哀的是,那些享受着性别红利的男子们,那些此刻可能还在街上游行、斥责女子“逾矩”、要求夺回“属于男人功名”的士子们,那些在家族中理所当然享受着资源与期待的男子们,有多少人会真正思考:

他们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拥有指责、剥夺、定义的权力,其最根本的前提,是一个女子愿意孕育并生下他?

“创造生命”,这本应是天地间最伟大、最根本的力量与贡献,在这个时代,却常常被视作女子的“本分”,甚至成了束缚她们、定义她们价值的唯一牢笼。

而当她们试图超越这个“本分”,去追求同样作为“人”的智慧、才能与梦想时,便成了大逆不道,成了需要被严厉惩罚的“罪过”。

宋知有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与愤怒。

这愤怒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这套运转了千百年、将一半人类的价值牢牢捆绑在生育功能上、并以此剥夺她们其他一切可能性的、冰冷而坚固的体系。

刘紫珠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宋掌柜……我们,回去吧?”

宋知有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冰寒的悲哀与灼热的愤怒缓缓压下。

她看向刘紫珠,这个同样被风暴摧折、却依然保有同情与勇气的女孩。

“紫珠,”她声音有些哑,“你听到了吗?倾词她……后悔生为女子。”

刘紫珠眼圈又红了,用力点头。

“我不希望有一天,你,或者将来其他的女孩子,在遇到挫折、不公、或者仅仅是因为想做一些‘不合规矩’却有意义的事情时,第一反应是后悔自己的性别。”

宋知有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语气渐渐坚定,“女子之身,不是原罪,更不是缺陷。能孕育生命,是天赋,是力量,但这绝不应该是我们唯一的价值。我们有头脑,能思考;有双手,能创造;有心,能感受这世间的美好与不公,并想去改变。”

她转过头,看着刘紫珠:

“救李勃云,我会想办法。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记住今天在牢里听到的话,记住倾词的才华和她的‘后悔’。然后,去做点什么,哪怕一点点,让将来少一些这样的‘后悔’,让女子认同自己、为自己的性别感到骄傲的那一天,来得早一些。”

刘紫珠似懂非懂,但被宋知有眼中那簇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所感染,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书肆。

宋知有将自己关进书房,摊开纸笔,却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

张倾词那双荒芜平静的眼睛,和她那句“唯愿投身男胎”,反复在脑海中回响。

悲哀如同潮水,一次次漫过心堤。

但在这冰冷的悲哀深处,有一股更顽强的东西在滋生——那是不甘,是决心,是一种几乎破土而出的、要为这令人窒息的“常态”撕开一道裂缝的冲动。

她知道前路艰难,知道自己的力量微薄,知道时代的高墙厚重如山。

但有些话,有些事,总得有人说,有人做。

哪怕只是投石问路,哪怕只能激起一丝微澜。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刊印售卖,甚至不是为了给任何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