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来迟了……”老人声音哽咽沙哑,“期儿他……入冬旧疾复发,药石无灵,已于月前……葬于江畔旧亭山上了……”话音未落,已是老泪纵横。
刹那间,天地失色,万籁俱寂。伯牙踉跄一步,怀中的琴谱滑落雪地。那卷承载着无尽期待与约定的《流水操》,顷刻被风雪卷走了几页,墨迹在泥泞中迅速晕染模糊开去,如同一个破碎的梦痕。风雪无声,却在他耳边呼啸起惊涛骇浪。
“老朽临终侍奉,期儿念念不忘者,唯有先生之约。”老人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卷旧稿,纸张已磨损卷边,“他挣扎着写下几笔,嘱我转交……说……‘此生得遇先生,识琴语,解心声……虽死无憾……憾只憾……不能……闻先生《流水操》绝响……’”
伯牙木然接过那卷微温的遗稿,上面熟悉的字迹颤抖虚弱,正是那未完的《流水操》当初草稿。墨迹在“江海汇流”处戛然而止,留下大片空白,如同命运残酷的断章。
他不知如何告别老人,只觉魂魄已离了躯壳,深一脚浅一脚地登上旧亭山。风雪更紧,子期的新坟孤伶伶地卧在凄清山岗。往事如潮奔涌,初见时的惊艳,三年间的心意相通,每一个琴音与箫声相和的瞬间……潮水般涌上心头,又被冰冷的现实冻结成刺骨的绝望。
伯牙默默解下身后的焦尾琴,轻轻拂去琴囊上的积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在冰冷的墓碑前盘膝坐下,将琴横于膝上。他取出那卷残破的《流水操》遗稿,目光掠过子期未竟的笔迹,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按上绷紧的冰弦。
琴声低徊而起。初时如幽咽泉流,呜咽于寒冰之下,艰难前行;继而弦音渐转激越,化作滔滔江水,撞击着无形礁石,卷起千堆雪浪。那旋律已远超谱上音符,注入了他全部的生命感怀——初遇的狂喜、相知的温暖、离别的牵挂、失约的痛悔……以及对逝者无尽的追思。琴声在风雪中盘旋升腾,每一次拨动都带着撕裂心魂的力量。高潮处,弦音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化为席卷天地的洪流,冲决峡谷,奔涌向无尽虚空!
就在这情感与技艺的巅峰交汇处,琴音骤然拔至一个不可思议的高亢极限——只听“铮!”一声裂帛之响,悲愤交加的琴弦,竟从中崩断!
那一声凄厉的断弦之音,如同灵魂碎裂的哀嚎,瞬间撕裂风雪,在空寂的山谷间激起悠长而绝望的回响,久久不散。
伯牙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他怔怔地望着那张曾奏响无数华章、此刻弦断音绝的焦尾琴,眼中一片死寂的空茫,再无半分昔日的温润神采。良久,他猛地抱起断弦的古琴,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向坟前嶙峋的青石!
“知音已逝——”一声摧肝裂胆的嘶吼冲口而出,如同孤狼对着冷月最后的悲鸣,“留此琴何用?奏与谁听?!”
咔嚓!一声钝响,千年焦木名琴,瞬间在坚石上碎裂开来,残片飞溅!惊得一旁随行的侍从与闻声围拢来的乡人骇然后退,面色煞白,不解这天下闻名的乐师为何自毁珍宝。
俞伯牙却浑若未觉。他默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坟茔,又扫过地上焦尾琴的残骸与那卷散落泥泞的《流水操》残谱碎片。风雪更加狂暴,几乎要将他吞没。他挺直腰背,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理会任何惊疑的目光,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漫天风雪之中。那素白的背影,决绝而萧索。
风雪很快掩盖了他的足迹,也掩埋了焦桐的碎片和染污的残谱。天地间惟余白茫茫一片,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唯余那一声断弦的悲鸣,裹挟着高山崩塌、流水枯竭的无尽孤寂与苍凉,在风雪呼啸的山谷间,一次又一次空洞地回荡开去,每一次余音都撞击着永恒的沉寂。